上个月去杭州亚运会看女子100米栏决赛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16岁的小姑娘，穿着半旧的跨栏训练服，手里攥着吴艳妮的应援幅，发令枪响的瞬间，她比场上的运动员还紧张，攥着我的胳膊直抖，吴艳妮第二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周围的观众都在喊“女神加油”，她抹着眼泪跟我说：“你们只看到她现在是女神，上个月她崴了脚，带护具练到凌晨的视频，没人转。”
那天的风里都是桂花香,我看着场边披着国旗向观众挥手的吴艳妮，突然觉得“田径女神”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我们总把这四个字和漂亮的脸蛋、姣好的身材绑定，却忘了这四个字背后，是十几年如一日的风吹日晒，是数不清的伤痕和眼泪，是咬着牙也要跑完全程的倔强。
被“女神”标签困住的田径女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田径女神”成了流量密码，只要女运动员长得好看，不管成绩如何，先把“女神”的标签贴上去，流量、话题度随之而来，但很少有人关心，这个标签对她们来说，到底是荣誉还是枷锁。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100米栏小将夏思凝的一次采访,去年她拿了全国大奖赛的冠军，赛后记者举着话筒第一个问题不是问她备战了多久、有没有突破个人最好成绩，而是问：“你对大家叫你田径女神有什么看法？”当时夏思凝愣了一下，接过话筒的时候耳尖都红了，她沉默了两秒说：“我更希望大家记住我是100米栏运动员夏思凝，我的成绩比我的长相更重要。”
后来我刷到过夏思凝的私人vlog,她发过一条训练日常：刚练完跨栏的她胳膊上蹭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是过栏的时候被栏架刮到的，她对着镜头举着胳膊笑，说“今天又被栏架揍了一顿，下次得把它跨服气”，结果那条视频的评论区，最高赞的三条评论分别是“妹妹素颜都这么美”“求口红色号”“什么时候出道当明星啊”，没有一条评论问她伤口疼不疼，最近的栏间节奏有没有进步。
同样被标签困扰的还有吴艳妮,去年她因为赛前比了个拽拽的手势火了，紧接着就有人翻出她带妆参赛的照片骂她“不务正业，运动员还有空化妆”，后来她的教练出来解释：那次是亚洲锦标赛，组委会要求所有参赛运动员开赛前面向镜头做自我介绍，吴艳妮怕镜头拍出来气色不好，才涂了个口红，她平时训练连防晒霜都懒得涂，一跑就满头大汗，涂了也白涂，甚至还有人跑到她的社交账号下面催她退役当网红，说“你长这么好看，当运动员太可惜了”。
我一直觉得,把“长得好看”当成女运动员的最高赞美，本质上是一种隐形的不尊重，我们习惯性把女性放到“被审美”的框架里评价，不管你是运动员、科学家还是职场人，首先看你长得好不好看，身材够不够好，其次才看你的专业能力，对于这些练了十几年田径的女孩来说，“女神”的标签就像一个漂亮的笼子，把她们所有的努力、汗水、对成绩的渴望都关在了笼子里，大家只能看到漂亮的外壳，看不到外壳里面，是她们拿命拼出来的职业尊严。
跑道上的伤痕，才是她们的专属勋章
去年我去省队采访,认识了练100米的小将小琳，队里的人也都叫她“田径女神”：1米72的个子，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但是采访的时候她全程都穿着运动鞋，哪怕那天休息，她也没穿凉鞋，后来熟了她才告诉我，她的两个大脚趾指甲全是灰指甲，是常年穿钉鞋磨的，指甲掉了长、长了掉，反复了好几年，最后就变成了灰指甲，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露脚趾的凉鞋。
她给我看过她腰上的伤,一道长长的针疤，是去年冬训冲强度的时候摔的，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以后可能不能再练短跑了，她躺在病床上哭了整整三天，刚能坐起来就开始练核心，养了不到半年就回了跑道，她跟我说，去年过年回老家，亲戚见了她第一句话就是“姑娘长这么俊，以后退役了去当模特多好，练体育多累啊，晒得黑黢黢的都不好找对象”，她当时没说话，回到房间把自己藏在行李箱里的全国青年锦标赛铜牌拿出来摸了半天，她说：“我练了12年，跑坏了37双钉鞋，跑到全国前八，他们看不到，只看到我长得好看。”
我还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见过焦安静,大家都叫她“马拉松女神”，那天她刚拿了女子组国内冠军，冲线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脸上晒得通红，腿上一层白花花的盐粒，连睫毛上都挂着汗，有跑友凑过去合影，说“你比直播里还好看”，她笑着抹了一把汗说：“那是直播开了美颜，我平时跑完就是这个鬼样子。”之前她生完孩子3个月就回到跑道上训练，有人在评论区骂她“当妈了还到处跑，不管孩子吗”，她直接回了一句：“我的人生不是只有当妈这一个身份，我首先是我自己，是马拉松运动员焦安静。”
我从来都不觉得“田径女神”的美是白幼瘦的美，她们的美是大腿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是冲线时眼里亮得吓人的光，是手上的老茧、脚上的伤、晒出来的斑，这些东西比任何名牌化妆品、漂亮裙子都更有力量，之前有人说女运动员肌肉太多、皮肤太黑“没有女人味”，我特别想反问一句：什么是女人味？难道只有娇弱、白皙、依附别人才叫女人味吗？那种咬着牙也要跑完全程的韧性，那种站在赛场上就想拿第一的野心，那种靠自己的双脚跑出一片天的底气，才是最高级的女人味。
走出赛场，她们的人生没有“退役”二字
很多人觉得,田径运动员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过了30岁跑不动了，人生就走下坡路了，但我认识的这些“田径女神”，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赛场只是人生的一段跑道，走出赛场，她们的人生还有更多可能。
前亚洲飞人韦永丽,以前大家也叫她“短跑女神”，她是第一个跑进11秒的广西女飞人，拿过亚洲锦标赛的冠军，退役之后她没有留在大城市当网红，也没有进体制内当安稳的公务员，而是回了广西老家的体校当教练，专门带那些从山里出来的孩子练短跑，我刷到过她的朋友圈，她带的7个小队员，今年拿了广西区运会4块短跑金牌，她晒的照片里，自己晒得比队员还黑，举着奖牌笑的比拿奖的孩子还开心，她说：“我当初就是从山里跑出来的，我知道有很多小孩有天赋，但是没钱练、没机会练，我想给他们搭个桥，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能靠跑步走出大山。”
还有跳高女神胡麟鹏,那个身高1米84、拿过4次全国跳高冠军的姑娘，退役之后没有进娱乐圈，也没有嫁人生子当全职太太，而是做起了田径科普短视频，她的视频里从来没有刻意卖脸，全是干货：怎么纠正孩子的不良体态，怎么跑步不会伤膝盖，新手练跳高要避开哪些坑，她跟我说：“我练了15年跳高，踩过的坑、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我不想让普通爱好者、让那些想练体育的小孩再遭一遍我遭过的罪，大家叫我女神我很开心，但我更开心的是有人看了我的视频，学会了正确的跑步姿势，没有受伤。”
还有越野跑女神姚妙,拿过UTMB女子组冠军的那个姑娘，现在在贵州开了自己的跑步训练营，专门带普通跑友备战马拉松，她还资助了3个山区的小孩上学，她说：“跑步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以前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山里姑娘，现在我能靠跑步养活自己，还能帮到别人，我觉得这比我拿多少块金牌都有意义。”
别让“女神”二字，框住她们的无限可能
我之前看过一个街头采访,问路人“提到田径女神你首先想到什么”，80%的人回答的是“长得好看”“身材好”，只有不到10%的人提到“成绩好”“跑得快”，这其实是我们整个社会的评价误区：我们总习惯给女性贴标签，你是女神，你就要漂亮、温柔、符合大众的审美期待，你不能有野心，不能太强势，不能晒得太黑，不能有明显的肌肉。
但这些田径女孩,偏要打破这种偏见，她们可以晒得黝黑，可以有肌肉，可以在赛场上霸气十足，可以为了拿冠军拼到浑身是伤，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可以选择任何自己想过的人生，不需要被任何人的评价绑架。
之前小琳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跑了12年，不是为了当谁的女神，是为了当自己的冠军。”是啊，我们为什么要给这些闪闪发光的女孩套上“女神”的枷锁呢？她们首先是独立的个体，是专业的运动员，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其次才是大家嘴里的“女神”。
下次我们在赛场上看到这些田径女孩的时候,不妨少喊两句“你好漂亮”，多喊两句“你跑得真快”；少问两句“你用的什么防晒霜”，多问两句“今天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达到目标”，把她们从“被凝视”的审美框架里拉出来，看到她们的专业能力，看到她们的努力和付出，看到她们作为独立女性的价值，这才是对她们最大的尊重。
毕竟,比起“田径女神”这个漂亮的称呼，她们更想听到的，是“你是冠军”，而她们的人生，也从来不该被“女神”二字局限，她们的跑道很长，宽得能装下任何可能性。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