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世预赛36强赛国足主场对阵泰国的那个晚上，我本来是和发小约着去巷口烧烤摊补过他的生日，压根没打算看球——毕竟此前喊过“再也不看国足找气受”的flag还立在朋友圈，被朋友笑了快两年，可刚走到摊口就看见老板王哥挂在梧桐树上的投影正亮着，屏幕上恰好是双方球员入场的画面，王哥套着件洗得发白的2002年款国足战袍，手里翻着烤串还不忘喊我们：“快找位置坐！今天观赛免费送花生！”
我和发小对视一眼，非常没骨气地凑了过去，那一晚120分钟的露天直播，没有视频平台的会员广告，没有弹幕里的互撕骂战，只有烧烤炉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飘得满街都是的孜然香，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最直白的喜怒哀乐，我突然明白：我们追了这么多年的国足直播，追的哪里是球啊，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中国人的那点拧巴又柔软的执念。
烧烤摊的露天直播间，没有会员也没有弹幕，全是实打实的喜怒哀乐
那天的降温风很大，梧桐叶飘得满街都是，王哥搬出来的二十多张塑料板凳早就坐满了人：穿蓝白校服背着书包的初中生刚补完课，攥着热奶茶蹲在最前面；旁边坐了个西装都没来得及换的打工人，公文包放在脚边，手里捏着冰啤酒，手机屏幕还亮着未读的工作消息；后排还有几个刚跳完广场舞的阿姨，本来是来买烤串当夜宵的，也凑在后面跟着看，一边唠着家常一边问旁边的人“哪个是武磊啊？听说他踢球特别厉害”。
开场奏国歌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摊子突然就静了下来，我看见那个穿校服的小孩下意识就站了起来，跟着屏幕里的旋律大声唱，跑调跑得拐了十八个弯，周围的人没人笑他，反而有几个大叔也跟着哼了起来，王哥站在烤炉边，手里的刷子还沾着酱料，也抬着头看着投影,嘴跟着动。
比赛前30分钟国足一直被压着打，泰国队几次突破到禁区里，摊子上的叹气声就连成了片，王哥烤五花肉的手都顿了，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他嘟囔着“跑啊！往前冲啊！”，声音大到旁边桌的客人都笑了，第35分钟武磊接韦世豪的传中捅射破门的那一刻，整个烧烤摊直接炸了：有人手里的啤酒杯碰在一块，酒洒了满手都不管；穿西装的大哥嗷的一嗓子喊出来，把手里还没吃完的烤筋都掉在了地上，他才反应过来手机还在和客户通电话，赶紧对着话筒赔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国足进球了太激动，合同的事您放心，就按咱们说的来”；我肩膀被旁边素不相识的大叔狠狠拍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他塞给我一串刚烤好的腰子，笑得满脸褶子：“兄弟！爽不爽！这球进的漂亮！”
我啃着那串带着炭火香的腰子，突然就想起大学时候的事，2018年世预赛国足打卡塔尔那场，我们宿舍四个哥们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个二手投影，拉着插排就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放直播，半个宿舍楼的男生都跑下来看，连宿管张姨本来要赶我们回宿舍，最后也站在旁边跟着看，最后中国队赢球的时候，我们一堆人站在楼下唱国歌，张姨还给我们抱来了两壶热水，说“大晚上的别冻着，赢了球也得注意身体”，你看啊，国足的直播从来就不是坐在装修精致的客厅里、吃着果盘慢悠悠欣赏的节目，它就属于烧烤摊的烟火气，属于大学宿舍的喧闹,属于每一个普通人最直白的情绪。
骂了半辈子国足，我还是会在开球前下意识找直播链接
那场比赛踢到70多分钟的时候，泰国队扳平了比分，刚才还热闹的摊子瞬间安静了两秒，有人骂了句“哎呀这防守怎么搞的”，也有人叹了口气拿起了啤酒，王哥倒是没说话，手里烤串的速度反而更快了，过了半天他才嘟囔了一句“没事，还有时间，接着冲就行”。
散场的时候我和王哥唠嗑，说你这国足球衣都穿了20多年了，还没看够啊？王哥笑了，说他从97年十强赛就开始看国足，02年世界杯出线的时候，他当时还在摆路边摊，当天所有串免费送，喝倒了三个客人。“04年亚洲杯踢日本，那个手球吹得我把啤酒瓶都砸了，当时说再也不看国足了，结果下一场比赛我还是提前半小时就把电视搬出来了，去年输越南那回，我那天摊都提前收了，自己在家喝了三瓶二锅头，骂了半宿，说真的太丢人了，结果这次赛程一出来，我提前三天就把投影擦干净了，就怕到时候放不出来。”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我爸是个老球迷，我7岁那年他带我看02年世界杯，家里还是21寸的凸面电视，他买了两斤小龙虾，边看边拍大腿，说“儿子你记住，这辈子能看见国足进世界杯，爸值了”，后来我上初中，国足踢得一塌糊涂，我每次看完比赛都在贴吧和人对骂，骂完就把帖子删了说再也不看，结果下次有比赛还是偷偷躲在房间里用流量找直播链接，我爸推门进来给我送牛奶，我们俩对视一眼，都没好意思说自己也在看，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和我爸在家看阿根廷夺冠，我爸喝了点酒，突然说“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国足再进一次世界杯”，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说“肯定能，咱们一起等”。
网上总有很多人说“国足那么垃圾，看国足的都是脑子有病”，还有人说“有那时间看梅西C罗不好吗，非得给自己找气受”，我以前也会和这些人争论，现在反而不想说了，你喜欢皇马巴萨，喜欢梅西C罗当然没问题，他们的球踢得好看，赢球了也确实让人开心，可那是别人的主队啊，你看阿根廷赢了世界杯，你会激动会开心，可你不会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跟着掉眼泪，不会看到进球的时候下意识就想和身边素不相识的人碰杯，那种“这是我们自己的队伍”的归属感,是任何豪门都给不了的。
说白了，我们对国足的感情，就是普通人家对自家不争气的孩子的感情：在外人面前骂得比谁都凶，说他这不好那不好，可真到了他要上场考试的时候，你还是会提前给他准备好文具，站在考场外面等着，哪怕他考砸了，你骂两句，下次还是会接着等，骂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嫌弃他没出息是真的,盼着他好也是真的。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世界第一”，是“你敢拼，我就敢等”
那场比赛最后也没赢，1:1的比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差，补时最后一分钟，我们的小将刘彬彬拼到抽筋倒在地上，还挥着手示意自己还能踢，朱辰杰争头球的时候眉骨撞破了，包着纱布还在往前冲，整个烧烤摊的人都在喊“好样的！”“加油！”，散场的时候也没听见有人说太难听的话，王哥还拿着大喇叭喊“今天小伙子们没怂，所有消费打九折！”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中国球迷就是太宽容了，踢成这样还惯着”，其实真不是我们宽容，是我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们从来没要求过国足一下子就赢巴西赢阿根廷，也没要求过他们必须拿世界冠军，我们要的真的特别简单：你上场了就别散步，别躲球，别领先了就想守，落后了就放弃，你拼尽全力了，哪怕输了,我们也认。
我有个同事是98年的小姑娘，本来完全不看球，去年世界杯被朋友带着入坑，现在只要有国足的比赛必定守着直播，还买了武磊的球衣穿去上班，我问她你又看不懂战术，为啥这么爱看国足，她笑着说“我确实不懂什么越位什么阵型，我就看他们跑不跑啊，有没有拼命啊，你看这场比赛他们每个人跑的头发都湿了，被撞倒了爬起来接着踢，哪怕没赢也很厉害啊，输了就下次再来呗，有啥大不了的”。
你看，普通球迷的期待真的就这么朴素，前几个月我去一个县城出差，下午路过当地的中心小学，操场上的草坪还是半黄半绿的，球门是用竹竿搭的，十几个小孩光着脑袋在操场上跑，踢得浑身是泥，脸上笑得特别开心，带队的体育老师跟我说，他们学校的足球队去年拿了全市的季军，现在好多家长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学踢球，“以前大家都觉得踢足球没出息，现在不一样了，都觉得只要孩子喜欢，踢踢也挺好，万一以后真能进国家队呢？”
以前大家总说中国足球没希望，要青训没青训，要联赛没联赛，可我现在觉得，中国足球最珍贵的底气从来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也不是什么豪华球场，是这些守在烧烤摊看直播的普通人，是愿意把孩子送去踢球的家长，是哪怕骂了一万次还是会在开赛前找直播链接的球迷，是那些在泥地里踢着破足球、说以后想进国家队的小孩，只要这些人还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那天我看完球走回家，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小区里还能听到有住户在讨论刚才的比赛，有人骂两句防守太烂，有人说下次踢韩国还得看，我掏出手机刷朋友圈，发现好多平时压根不聊足球的朋友都发了比赛的截图，有骂的，有夸的，还有人说“下次比赛继续蹲直播，我就不信等不到他们出线的那天”。
我突然就想起开场前那个穿校服的小孩，散场的时候他攥着他爸的手，说“爸，我下周想去报足球班，我以后也想踢国足”，他爸本来想怼他两句“先把你数学考及格再说”，后来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行，明天就给你报，你要是真能进国家队，王叔叔说你去他那吃串一辈子免单”，王哥在旁边听见了，举着烤串的手挥得老高：“说话算话！只要你能穿上国家队的球衣，我管你一辈子烤串！”
你看啊，现场直播国足，播的哪里是90分钟的比赛啊，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盼头，我们等了20多年，骂了20多年，可下次直播开场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搬着小板凳坐在屏幕前，手里攥着啤酒烤串，等着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刻，我们不怕等，也不怕输，怕的是你连拼都不敢拼，只要你敢跑，我们就敢等，总有一天，我们能等到国足再次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到时候我们还要在烧烤摊，在现场，在每一个能看到直播的地方，为我们自己的队伍,喊到嗓子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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