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从来不是体育世界的反义词

上周三下班跟朋友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3v3，最后10秒我们落后1分，我顶着对面1米9的大个子突进去造了犯规，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满耳朵都是队友喊“稳点”的声音，第一罚稳稳命中，第二罚我出手的时候就知道手感偏了，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涮了出来,最后我们输了2分。

我蹲在场边大喘气，汗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正觉得臊得慌想拿外套挡脸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是个穿欧文11号球衣的初中生，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他挠着头笑：“哥你刚才顶着那个大个子突破的时候太帅了，输了也牛。”我接过水的瞬间突然愣了：从小到大不管是打球还是跑比赛，我好像一直默认“败”是丢人的事，是要躲着人的，那天第一次觉得，好像“败”也没那么不堪。

那些被记住的“败局”，往往藏着体育最动人的内核写作快6年，采访过职业运动员，也拍过业余赛事的纪录片，见过太多夺冠后泪流满面的画面，但真正刻在我脑子里的，反而大多是“败局”的瞬间。

1994年美国世界杯决赛，意大利和巴西踢到点球大战，巴乔最后一个出场，只要罚进就能保留悬念，他助跑、射门，球高高地飞过了横梁，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低着头站在点球点上，蓝色的球衣和落寞的背影，和身后巴西队员狂欢的画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直到现在，很多人说起那届世界杯，第一反应不是巴西夺冠，而是巴乔那个孤独的背影，2014年巴西世界杯决赛，阿根廷输给德国，梅西走到领奖台之前，特意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放在台上的大力神杯，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有渴望，有不甘，还有点说不出的遗憾，那张照片后来传遍了全网,比当时德国队捧杯的照片转发量高了好几倍。

你看，我们总说体育是“胜者为王”的赛场，能穿透时间、落到普通人心里的，反而往往是这些“败者”的故事，去年我做业余马拉松跑者的专题，采访过一个叫张桂兰的大姐，42岁，家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区，门口开了个20多平米的水果店，跑马拉松跑了5年，去年北马是她第一次跑全马，赛前三个月她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小区跑10公里，跑的时候胸前都别着刚上小学的女儿的照片，她跟我说“我姑娘说要拿我得的全马奖牌当生日礼物，我这次拼了命也得跑完”。

结果跑到39公里的时候她腿抽筋了，蹲在路边揉了20多分钟还是站不起来，最后被收容车接走的时候，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胶，哭着跟志愿者说“对不起啊，我给我姑娘的礼物没拿到”，我后来剪片子的时候把这段剪进去了，发在网上之后有好几千条评论，没人说她不行，大家都在说“下次肯定能跑完”“你已经很棒了”，今年北马她又报了名，我上周路过她的水果店，还看见她早上把女儿送到学校之后，穿着跑步服绕着小区跑，她姑娘骑着小自行车在后面跟着，手里举着个水杯喊“妈妈你要是跑不动就走，我给你做手工奖牌，比发的还好看”。

我一直觉得，冠军的故事是给别人看的，“败者”的故事才是给我们自己看的，毕竟这个世界上99%的人这辈子都拿不到职业赛事的冠军，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尝过“败”的滋味：打球最后一投没进，跑步没跑进自己想要的成绩，准备了很久的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这些“败”的瞬间，才是体育和普通人最紧密的连接点——你看，哪怕是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球星，也会踢飞点球，也会和冠军擦肩而过，我们普通人输一次,又有什么丢人的？

我们怕的从来不是“败”，是败了之后就举手投降的“算了”

我发小陆琳以前是市体操队的，16岁那年备战省运会，跳马的时候摔了，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跟她说以后别说练体操，连剧烈跑跳都要尽量少做，她当时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出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所有的体操服、获奖证书、奖牌都装到一个大箱子里，扔到了杂物间的最里面，整整三年，她连电视上播体操比赛都要换台,谁跟她提体操她跟谁急。

那段时间她总跟我说“我太失败了，练了10年，最后连省运会的赛场都没上去”，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劝她，直到2020年儿童节，小区搞业主活动，有个6岁的小姑娘在台上翻跟头，翻得特别标准，周围人都起哄说“陆琳你以前不是练体操的吗，教教人家”，她犹豫了半天还是上去了，给小姑娘纠正动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睛都亮了，那是她摔了之后三年里,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开心。

现在她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少儿体操兴趣班，专门教4到8岁的小朋友练基础体操，去年有个她带的小朋友去参加省少儿体操锦标赛，拿了平衡木项目的铜牌，小姑娘举着奖牌跑下台扑到她怀里的时候，她哭的比小姑娘还凶，后来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我没拿到省运会的金牌，就是这辈子最大的败，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是败了，我只是没拿到那块金牌而已，我现在教这么多小朋友练体操，她们能拿到我没拿到的奖，我这是换了个方式赢啊。”

你看，体育里的“败”从来都不是给你盖棺定论的标签，它只是一个阶段性的结果而已，真正的失败，从来不是你输了比赛，是你摔了一次就再也不敢站起来，是你还没上场就先怕了输，是你明明还爱着这项运动，却因为怕输就摆摆手说“我不玩了”。

就像拿了一辈子“千年老二”的李宗伟，三次闯进奥运会男单决赛，三次都输给了林丹，后来又得了鼻咽癌，好多人都说他是体育界最惨的失败者，但是他自己说：“我不是败了，我只是没有拿到奥运会冠军而已，我打了19年羽毛球，从来没有在赛场上主动放弃过，这就够了。”现在的李宗伟在马来西亚做青少年羽毛球推广，带出来的小队员已经在国际赛事上拿了好几个奖，没人会觉得他是失败者，提到他的时候，大家只会竖起大拇指说一句“那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我之前在采访一个CUBA的球员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打比赛，不可能每场都赢，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输了之后就说‘算了我不是打球的料’，那才是真的输了。”

读懂了“败”的意义，才算真的摸到了体育的门槛

上次野球场输了之后，我每天下班都绕到那个球场，练40分钟罚篮，有时候周末早上没事，也会带着球去投两个，投到胳膊酸了才回家，练了快一个月，上周又碰到那几个初中生，约着打5局3胜，前四局打了个2比2平，最后一局最后10秒，我们又落后1分，我又顶着那个大个子突进去造了犯规,还是站在罚球线上。

第一罚稳稳进了，第二罚出手之前，我突然想起上个月那个涮框而出的球，深吸了一口气，手腕轻轻一压，球“唰”的一声穿网而过，我们赢了，那个穿欧文球衣的小孩跑过来跟我击掌，咧着嘴笑：“我就知道你能进，我天天放学路过都看见你在这练罚篮。”那天我站在球场上突然想，要是上个月我输了之后觉得丢人，再也不来这个球场打球,我可能永远都投不进这个罚球。

去年年底我去南京看同曦的常规赛，那场比赛同曦最后2秒落后1分，林葳接球之后转身投了个三分，球差了一点磕在篮筐上弹了出来，同曦输了，我本来以为现场会有嘘声，结果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鼓掌鼓了快两分钟，没人怪他投丢了绝杀，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他全场拼了48分钟，摔了好多次，爬起来接着跑，哪怕最后一投没进,也没人会觉得他输了。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的生活里不也是这样吗？去年我做一个青少年体育赛事的策划案，改了8版都被客户毙了，当时我坐在办公室里特别崩溃，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干这行，想跟领导说这个项目我接不了，后来我突然想起张桂兰大姐跟我说的话：“今年跑不完还有明年，总能跑完的，还能比我腿抽筋站不起来难？”我咬咬牙又改了3版，最后提交的时候客户特别满意，说比之前的方案好太多,还把第二年的活动也交给我做了。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体育从来不是教我们怎么次次都赢，它是教我们怎么面对输：输了之后怎么调整心态，怎么找到自己的问题，怎么沉下心来练习，怎么笑着跟对手说“下次再来”，这种抗挫能力，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以前我总觉得“败”是体育里最不堪的词，现在才明白，败从来不是体育的反义词，不敢上场、不敢拼、输了就逃才是，那些敢站在赛场，敢拼到最后一秒，哪怕输了也能擦擦汗笑着说“下次再来”的人，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毕竟我们这一生，要面对的“败”太多了：考试考砸，工作受挫，感情不顺，而体育教给我们的，就是哪怕摔得再疼，也能拍拍灰站起来，说一句“没事，再来”,这就够了。

下次你打球输了，跑步没PB，准备了很久的比赛没拿到名次，别着急垂头丧气，也别觉得丢人，你站在赛场上拼到最后的样子,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