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生土长的四川老球迷,我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脏话是“挨球”,这辈子最放不下的热爱是足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俩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在我过去32年的人生里早就拧成了一股绳,拆不开,扯不断,在外人眼里“挨球”是句上不了台面的方言脏话,可在我这儿,它是愤怒、是不甘、是恨铁不成钢,更是藏在骨头里的热爱,是我和足球之间独有的暗号。
第一次懂“挨球”,是95年成都保卫战的啤酒瓶
我第一次对“挨球”有具体的印象,是1995年的成都保卫战,那年我13岁,刚上初一,偷了我爸藏在枕头底下的5块钱,跟着院儿里大我3岁的强哥挤了40分钟公交,去人民体育场看全兴对阵青岛海牛的保级生死战。
现在回忆起来,那天的体育场就像个冒着热气的大蒸笼:5块钱的站票挤得人贴人,旁边大叔身上的汗味、手里嘉陵江啤酒的麦香味、还有过道里卖的煮花生的咸香味混在一起,吵得我耳朵嗡嗡响,全场几万人扯着嗓子喊“雄起”的声音,震得我脚底下的台阶都在抖,那场球踢得有多磨人?前80分钟还是0比0,裁判还吹掉了全兴一个疑似好球,当时我前面一个光膀子的大哥直接把手里的啤酒瓶往栏杆上一砸,扯着嗓子吼“挨球的裁判!瞎了啊!”,碎玻璃渣子溅到我脚边,我吓得往旁边躲,强哥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球迷都这样,骂完接着喊”。
等到第86分钟姚夏捅进那个绝杀球的时候,全场直接炸了,我被身边的人挤得脚都挨不到地,旁边的大叔激动得直接把半瓶啤酒浇在了我头上,我也不生气,跟着所有人一起跳,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看见我浑身湿乎乎的,脑门上还沾了个瓜子壳,抬手就拍了我后脑勺一下:“你个挨球的,敢偷我钱来看球,不要命了?”
那天我骑着我爸的自行车后座,吹着成都秋天的风,突然就懂了“挨球”这俩字的意思:它不是真的恶意骂人,是普通人把所有情绪都揉进足球里的出口——你平时在单位被领导骂不敢还嘴,在家里被老妈念叨不敢顶嘴,到了球场,不管是骂裁判还是骂自家不争气的球员,喊一句“挨球”,所有的憋屈都散了,后来我总看见有人说当年的球迷素质低,我从来不认同,那时候的足球哪里是什么高大上的竞技体育啊,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精神乐园,你花几块钱就能买几个小时的纯粹快乐,还有什么比这更值的?草根足球最珍贵的地方,本来就是这份不装腔作势的真实。
最“挨球”的时刻,是我踢业余联赛断腿的那个雨夜
我从初中开始就跟着院儿里的大人踢球,工作之后和几个朋友组了个业余队叫“川娃子联队”,每周六都要去电子科大的操场踢两场,那是我每周最盼的日子,可2010年的那场雨战,差点让我这辈子都不想碰足球。
那年我28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我们队打进了成都业余联赛的半决赛,对手是本地一个房地产公司的队,赛前就听说他们踢球脏,为了赢什么动作都敢做,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草皮上积了一层水,球滚起来都打滑,下半场我接队友的直塞形成单刀,刚要起脚射门,就感觉侧面有个人飞过来撞在我腿上,“咔”的一声脆响,我整个人直接摔在泥水里,疼得我眼前发黑,低头一看小腿已经歪成了奇怪的角度。
让我寒心的是,那个铲我的后卫下来第一反应不是看我的伤,是蹲在旁边撇了撇嘴:“多大点事啊,踢球哪有不受伤的?”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用尽全身力气骂了一句“你挨球啊!”那场球我胫骨腓骨双双骨折,在医院躺了3个月,刚出院就收到了公司的辞退通知,领导说“你现在腿脚不方便,公司也没有适合你的岗位,我们给你补两个月工资,你另谋高就吧”。
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足球就是个挨球透了的东西:我为了它断了腿,丢了工作,躺在家里连给儿子买奶粉的钱都要找爸妈借,我把之前攒的几十件全兴、蓉城的球衣全部塞进了衣柜最顶层,跟我老婆说“以后再也不踢球了,谁提我跟谁急”。
也是那次受伤我才明白,我们这些普通踢球的人,想要享受足球的快乐有多难:业余联赛没有专业裁判管,没有伤病保障,甚至连个平整的草皮都要抢,遇到没品的对手,你除了骂一句“挨球”根本没有别的办法,现在总有人说要推广全民足球,我每次听见都觉得好笑,连最基础的规则和保障都没有,普通人哪敢放心踢球啊?光靠喊口号没用,得让大家踢得安心,才会有更多人愿意走上球场。
原来“挨球”不是骂,是刻在骨头里的期待
我以为我真的会放弃足球,直到2022年世界杯阿根廷对阵沙特的那场球,那天我和几个以前的队友在楼下烧烤店看球,我是梅西18年的老粉,开场梅西罚进点球的时候,我们几个激动得碰啤酒杯,都觉得这场稳了,结果后面沙特连进两个反超比分,最后补时结束哨声吹的时候,我手里的烤筋直接扔在了桌子上,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挨球的阿根廷!能不能行啊!”那天我们几个喝到凌晨两点,骂了阿根廷一路,回家路上我脸都黑着,我老婆说“你至于吗,又不是你踢球”,我没说话,我知道我不是真的骂,是太期待了,期待了这么多年的冠军,开场就泼了我一盆冷水,换谁谁不难受?
后来阿根廷一路赢到决赛,对阵法国那场我特意请了假在家看,我爸我老婆还有5岁的儿子都坐我旁边陪我,梅西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我跳起来喊,加时赛姆巴佩扳平的时候我攥着拳头手都掐出了印子,最后点球大战阿根廷赢了的时候,我一个39岁的大男人,抱着我儿子直接哭了,我儿子擦着我脸上的眼泪问我:“爸爸你不是说阿根廷挨球吗?你怎么还哭啊?”我摸着他的头说:“爸爸骂挨球,是因为太希望他们好了,就像你考试考砸了爸爸骂你,不是不爱你,是盼着你下次能考好啊。”
去年成都蓉城在凤凰山踢中超,我特意带我爸和我儿子去看了,我爸前两年查出来肺癌,化疗掉了大半头发,那天戴着蓉城的红色围巾,坐在看台上比谁都激动,最后蓉城2比1赢了山东泰山,全场几万人一起唱《成都》的时候,我爸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个语音,第一句就是“挨球的,今天这球踢得太巴适了”,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头发,突然就想起了13岁那年他骑自行车接我回家的样子,原来我们家三代人的热爱,早就藏在这一句句“挨球”里了。
这些年我骂过中国足球无数次挨球,骂过假球黑哨,骂过足协昏庸,骂过国家队输越南输泰国脸都不要了,可真到了有国足比赛的时候,我还是会准时守在电视前,还是会为了一个进球激动半天,很多人说中国球迷贱,我说那不是贱,是我们把足球当成自家孩子了,孩子不争气,你骂两句归骂两句,总不能真的扔了吧?“挨球”这俩字从来都不是失望,是恨铁不成钢的期待,只要还愿意骂,就说明还没放弃。
挨球的人生,因为足球才没那么苦
去年我39岁,赶上互联网裁员潮,又一次丢了工作,上有化疗的老父亲,下有上小学的儿子,每个月8000的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外卖,晚上回家躲在楼下抽半包烟才敢上楼,觉得这日子过得简直挨球透了,看不到一点盼头。
以前踢球的队友找我的时候,我正骑着电动车在雨里送外卖,他说我们以前的队现在和社区合作开了个少儿足球培训班,缺个教练,每个月给6000块钱,问我愿不愿意干,我当时挂了电话,站在雨里哭了半天,第二天就把外卖车卖了,去培训班报了到。
现在我每周六周日带十几个7到10岁的小朋友踢球,都是附近小区的孩子,有的刚学的时候连球都不敢碰,哭着说怕摔,我就给他们看我腿上十几厘米的手术疤,跟他们说“你看教练也摔过,摔过之后才会踢得更好”,上个月我带这帮小孩去参加成都的少儿足球邀请赛,决赛最后一分钟我们的前锋踢进了绝杀球,那帮小孩扔了手里的水,冲过来抱着我喊“教练牛逼”,脸上全是汗和泥,我站在太阳底下,觉得什么房贷、什么裁员、什么糟心事,都不算事了。
有个孩子的爸爸跟我说,他以前也爱踢球,后来工作忙就放弃了,现在看儿子在球场上跑,觉得自己的青春又回来了,我爸现在化疗效果特别好,上次出院的时候我带他去凤凰山看球,他坐在看台上跟我念叨:“30年前我带你看全兴,现在你带你儿子看蓉城,咱们家三代人,都跟足球绑在一起了,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挨球的事多,但是有球看,有球踢,就过得去。”
我现在总跟身边的人说,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是我们普通人的救命药,你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去球场上跑两圈,喊两句“挨球”,所有的压力都随着汗流出去了,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是泥巴地上踢得变形的塑料球,是体育场里扔出去的啤酒瓶,是你输球时的谩骂,是你赢球时的眼泪,是我们普通人能摸到的最廉价也最珍贵的快乐。
前两天我收拾旧东西,翻出来1995年成都保卫战的那张旧球票,皱巴巴的边缘都磨烂了,旁边还有我爸当年给我买的全兴队徽章,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黄色的队徽还是亮得显眼,我儿子拿过去问我这是什么,我跟他说:“这是爸爸的青春,是爷爷的热爱,以后也是你的念想,以后你去看球,觉得踢得臭就大胆喊一句挨球,没事,这是咱们球迷的特权,是我们跟足球之间,独有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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