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开大刘家门的时候,时针刚指向早上7点半，这是他跑完无锡半马的第二日，往常这个点，他已经穿着速干衣在小区旁边的公园跑了3公里了。 门开了一条缝，大刘顶着鸡窝头，扶着门框直呲牙，左脚的拖鞋还穿反了：“我以为是送外卖的，你咋来了？”我举了举手里的豆浆和油条，进门就看见他家茶几上摊着半瓶云南白药喷雾，旁边压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胶，和那块亮闪闪的半马完赛奖牌。
大刘是我发小,32岁的程序员，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中度脂肪肝、高血压前兆，体重飙到182斤，医生拍着他的体检报告说“再不动，35岁就得天天吃降压药”，他才咬着牙开始跑步，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蹲在路边吐，硬生生练了半年，把这次无锡半马的目标定在了“破2”——也就是2小时以内完赛，为了这个目标，冬天零下3度的早上，他5点就起床出门跑，哈气在帽子檐上结了一层薄冰；晚上下班别人都打车走，他沿着运河边跑5公里再回家，半年瘦了37斤，脂肪肝没了，血压也降到了正常区间，我们这群朋友都觉得他这次破2稳了。 结果他跑崩了，前10公里配速一直稳在5分28秒，比预期还快，他还特意给我发了实时定位的截图，配了个得意的表情包说“今天稳了”，谁知道17公里的时候突然岔气，右下腹疼得直不起腰，停下来揉了十分钟都没缓过来，旁边的跑友给了他盐丸，陪他走了两公里，最后3公里他实在跑不动，一瘸一拐挪到终点的时候，计时器上明晃晃跳着2小时17分，他说自己当场就红了眼，觉得半年的努力全白费了，连完赛朋友圈都没好意思发。
那些体育里的“第二日”，我见过太多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写作快5年,见过太多类似的“第二日”，这些第二日没有夺冠时刻的鲜花掌声，甚至带着点狼狈和失落，却比任何高光时刻都更让我触动。 去年CBA半决赛，浙江稠州3分之差输给辽宁，最后一攻吴前的三分偏出筐，赛后采访他红着眼圈说“对不起队友，是我没打好”，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软”“关键球不行”的声音，结果第二日一大早，场馆保洁阿姨拍的短视频火了：吴前一个人扛着球包在空场馆练三分，投了整整两个小时，捡球的手都抖了，才擦着汗离开，今年他拿下常规赛MVP，带领浙江队坐稳联盟第一的位置，采访的时候他特意提到了去年输球的那个第二日：“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满脑子都是最后那个球，天刚亮我就想通了，坐在家里后悔没用，去球馆投100个球，下次就能进了。” 2022年北京冬奥会，苏翊鸣参加坡面障碍技巧比赛，因为裁判打分失误，本该拿到的金牌变成了银牌，全网都在替他鸣不平，甚至有人跑到裁判社交账号下面骂，结果第二日苏翊鸣自己发了微博，说“我很开心能拿到这个银牌，非常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不会纠结打分的问题，接下来会好好准备大跳台的比赛”，配图是他抱着雪板在雪场笑着比耶的照片，后来他果然拿下了大跳台的金牌，赛后采访他说：“比赛结束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定了，纠结过去没有意义，第二日醒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家楼下的张叔今年62岁，退休之后天天泡在社区乒乓球馆，打了快10年球，去年社区办中老年乒乓球赛，他一路打进决赛，最后一个球擦了对手的桌边，裁判没看见，直接判他输了，一起打球的老伙计都气得要去找裁判理论，他反倒摆着手劝大家：“算了算了，小伙子那反手抽得确实好，我输得不冤。”结果第二日他照常准点拎着球拍去球馆，还特意给赢他的那个小伙子带了自己家卤的酱牛肉，笑着说“你那反手能不能教教我老头子？我练了好久都没练会”。
我们总盯着终点线，忘了第二日才是体育的开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被简化成了“赢”：跑马拉松必须要PB（个人最好成绩），打球必须要赢对手，参加比赛必须要拿奖牌，不然就是“白跑了”“白练了”，好像没有那个光鲜的结果，整个过程就一文不值。 但体育的本质真的是这样吗？就拿大刘来说，虽然他这次半马没跑进2小时，但是过去半年他瘦了37斤，之前熬个夜要缓三天，现在天天精神头十足，上个月陪爸妈爬黄山，他爸妈还在半山腰歇着，他已经扛着一背包行李到山顶订好房间了；之前他因为胖，连追了半年的女生都不敢表白，这次跑半马，那个女生特意去终点等他，给他递了水，现在两个人已经在约会了，这些实打实的变化，难道不比那17分钟的差距重要吗？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跑了12年马拉松的业余跑者，他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40分，连精英跑者的门槛都摸不到，跑了几十场比赛，从来没拿到过任何名次，但他说自己每年还是要跑5场马拉松，从来没觉得跑的慢、拿不到奖就白跑：“我跑步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看看不同的城市，看看自己60岁的时候还能不能跑完全马，我跑了12年，从来没因为跑的慢后悔过，但是如果我因为一次没跑好就不跑了，我才会真的后悔。” 我们总习惯把体育的意义绑定在终点线的成绩上，却忘了体育从始至终都不是一锤子买卖，赢了一场比赛当然值得开心，但输了之后第二日还愿意站在场上、还愿意拿起球拍、还愿意穿上跑鞋出门，这才是体育最核心的价值啊，它从来不是要你必须打败所有人，是要你哪怕摔了跟头，也有爬起来接着走的勇气；是要你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变成更好的自己。 去年世界杯决赛阿根廷赢了法国，梅西拿到大力神杯的瞬间全世界都在欢呼，但我最触动的是决赛结束之后的第二日，法国队的姆巴佩晒出了自己在训练场上跑步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我们会回来的。”他才24岁，已经拿了世界杯金靴，哪怕输掉了决赛，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恰恰是这种“输了也没关系，第二日接着练”的劲，才是最宝贵的体育精神。
第二日的选择，才是体育留给普通人的礼物
我陪着大刘吃了早饭,他喷了点云南白药，说要下楼走两步，不然腿更酸，我们俩沿着小区的健身步道慢慢晃，刚好碰到了刚打完球回来的张叔，张叔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一眼就猜到是跑马拉松跑的，笑着凑过来问：“第一次跑吧？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跑全马，30公里就跑崩了，最后走了12公里到终点，第二日腿肿得连牛仔裤都穿不上，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是跑步的料，结果你看，我现在60多了，还能天天跑5公里呢。” 大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自己本来定了破2的目标，结果跑砸了，觉得特别挫败，张叔摆了摆手：“啥目标不目标的，动起来就比躺着强啊，我打了10年乒乓球，也没拿过几次冠军，但是我天天打球，血压血脂都正常，啥毛病没有，这不比拿冠军值钱？” 那天下午大刘就掏出手机，报了下半年北京半马的名，他说这次不定破2的目标了，能开开心心跑完就行，实在不行下次再练，我看着他输报名信息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突然觉得，他这次跑崩的半马，比任何破2的成绩都有意义。 我想起自己去年考深水证的经历，学了三个月游泳，觉得自己游200米完全没问题，结果考试那天游到150米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我直扑腾，最后是救生员把我捞上来的，我当时觉得特别丢人，换了衣服就跑出了游泳馆，回家跟我妈说我再也不学游泳了，结果第二日醒来看见放在门口的游泳包，纠结了半天还是拎着去了游泳馆，现在我每周游三次，上次还参加了市里的业余游泳赛，虽然只拿了个参与奖，但是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其实我们这些普通人，这辈子大概率都站不上世界级的领奖台，拿不到金牌，甚至连社区比赛的冠军都摸不到，但是体育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它给我们留了最珍贵的礼物：就是那个第二日的选择，你跑崩了半马，第二日还愿意穿上跑鞋出门吗？你打输了比赛，第二日还愿意拿起球拍去球馆吗？你考证没过，第二日还愿意跳进泳池接着练吗？ 只要你愿意，你就已经拿到了体育给你的最高奖项。
前几天我看《体育画报》的一篇专栏，里面有句话我特别喜欢：“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夺冠的那一刻，是你输了之后擦擦汗，说明天再来的那一刻。” 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当然值得欢呼，但更多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运动之后的第二日，哪怕浑身酸痛，哪怕没拿到想要的成绩，还是愿意迈开腿走出门的那一刻，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是要你赢过昨天的那个自己；是要你哪怕摔倒了，第二天还是愿意站起来，接着往前走。 那天我和大刘在步道上晃了快一个小时，风一吹，他脖子上挂的那块完赛奖牌晃来晃去，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那块奖牌，比任何破2的纪念牌都好看，毕竟他已经打定主意，等腿好了，下周还要接着跑呢。 而只要还愿意接着跑，就永远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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