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某个周末我窝在出租屋啃卤鸭翅,本来是随便点开羽毛球奥尔良大师赛的回放摸鱼,没想到视线刚落在屏幕上就挪不开了:穿红色队服的短发姑娘举着球拍跳起来暴扣,对面日本组合的回球砸在边线内,比分板定格在21:18,她直接把球拍扔在地上,扑过去和搭档张弛抱在一起,汗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连运动服领口都湿得透透的。
镜头拉近给她特写的时候,我才认出这是坑姝良——那个几个月前打全国赛还会因为失误蹲在场地边抹眼泪的湖南小姑娘,那天她刚拿了职业生涯第一个超级100赛的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话筒递到嘴边,她憋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我现在就想回长沙吃碗加牛腩码的米粉,要放双倍酸豆角。”
我突然就被这句话戳中了,我们看多了“天选之子”式的运动员故事,好像每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从小天赋异禀、一路开挂,但坑姝良的路径,反而更像每个在普通生活里咬着牙往前跑的我们:起点比别人晚,手里没拿什么好牌,走了不少弯路,摔过不少跟头,但是抱着那点热乎的热爱闷头走,居然也撞开了那扇看起来高不可攀的门。
17岁还在省队坐冷板凳,她的起点比多数职业选手都晚
如果按照职业羽毛球运动员的标准成长路径来看,坑姝良的起步晚得离谱。
她是土生土长的长沙妹子,小时候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爸妈怕她营养过剩影响健康,10岁那年才把她送去家附近的羽毛球馆打球,纯粹是为了减肥,那时候和她一起练球的小孩大多五六岁就握拍了,踮着脚都比网高不了多少,已经能打出标准的高远球,坑姝良连握拍姿势都要被教练纠正十几次,第一次打对抗赛连输21分,下场的时候球拍都握不住,手心里全是汗。
12岁进长沙市体校,14岁被湖南省队挑中,看起来顺风顺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进省队的头三年,她一直是边缘的“替补的替补”,同年龄段的队友基本功比她扎实太多,同样是训练挥拍,别人练1000个就能达到的标准,她要练3000个才能跟上进度,每次对内选拔赛,她的名字永远在榜单的后半段。
我之前看过湖南队的 former 教练接受采访,说印象里坑姝良永远是最后一个走的:“每天训练完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就她一个人抱着一筐球在场上加练,要么练接发要么练步伐,膝盖上的护腕永远是脏的,磨破了就换一个,从来不说苦。”
最动摇的时刻是17岁那年的省运会预选赛,她连前八都没打进,下场之后躲在体育馆后面的台阶上哭,给妈妈打电话说不想练了:“别人都比我厉害,我再练也赶不上,不如回家读书算了。”她妈妈没劝她,半个小时之后拎着一碗热乎的猪油拌粉来找她,还加了她最爱吃的煎蛋,就坐在台阶上陪她吃:“不想练咱们就回家,妈养得起你,但你要是还想打,就再拼拼,大不了晚几年出成绩,别人20岁拿奖,你25岁拿也不晚。”
那天坑姝良蹲在台阶上把整碗粉吃的精光,油汤都喝干净了,抹了抹嘴转身就回了训练馆,她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天她想通了一件事:“我没必要和别人比起点,我就和昨天的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接住一个球,我就没白练。”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话,好像晚一步就满盘皆输,但人生从来不是百米冲刺,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有人起步快,有人耐力好,只要你还在往前跑,就没有什么“来不及”,我去年学羽毛球的时候已经27岁了,和我一起报班的小孩才上小学,挥拍比我标准多了,我一开始也觉得尴尬,后来每次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的时候就想起坑姝良的那句话,练了半年,现在打业余赛也能赢不少比我球龄长的人,你看,起点晚从来不是放弃的理由,停在原地才是。
被国羽选中的那天,她正在食堂啃酱鸭腿
2021年的秋天,国羽青年队的教练去湖南队选苗子,本来是冲着另一个种子选手去的,刚好赶上省队打对内对抗赛,坑姝良为了救一个贴网的小球,整个人扑出去滑了两米远,膝盖蹭在地板上破了一大块,血渗出来粘在运动裤上,她爬起来连疼都没喊,举着球拍就接着跑位,最后还赢了那场球。
教练当场就问湖南队的教练:“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一周之后调令下来的时候,坑姝良正在省队食堂啃酱鸭腿,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收拾东西去北京报到”,她嘴里的鸭肉还没咽下去,差点呛着,以为教练和她开玩笑,直到看见盖着章的调令,当场就哭了,鸭油蹭在脸颊上都没顾得上擦。
刚进国家队的那段日子,她过得比在省队还苦,省队的训练量在国家队面前根本不够看,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3000米,她永远是落在最后的那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风灌进嗓子里疼得像刀割,体能跟不上,打对抗赛的时候打到第三局就没力气,接发失误多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教练给她开小灶,每天早上比别人早一小时到田径场加练体能,冬天的北京早上6点天还全黑着,她抱着训练包出门,鼻子冻得通红,跑的时候就数自己的步数,数到1000就在心里给自己加个油,跑完步手套里全是汗,摘下来的时候都冒着白汽。
那段时间她的朋友圈全是碎碎念的打卡:今天3000米比昨天快了10秒,奖励自己吃个卤蛋;今天挥拍5000个,手上的茧子又破了;今天和张弛打对抗赛赢了,我们俩去吃了一顿火锅,点了两盘毛肚……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进步。
我之前刷到过她的一条vlog,拍她宿舍的书桌,角落里堆着好几包妈妈寄来的长沙米粉,还有酱板鸭,她对着镜头说:“只有赢球的时候才舍得吃,要是输了就不吃,就当给自己的惩罚。”
你看,哪里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运?所有的“被看见”,其实都是你暗地里攒了很久的努力,要是那天坑姝良怕疼不扑那个球,教练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要是她进了国家队之后嫌苦不坚持加练,就算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上,也拿不到最后的冠军,运气从来只会光顾那些准备好了的人,你得先自己站得足够稳,才能接住命运递过来的那束光。
和张弛搭伙的第一年,她们连输了12场国际赛
坑姝良和张弛是2022年底才开始固定搭档的,两个姑娘都是“半路出家”的黑马,刚凑到一起的时候,配合得一塌糊涂,要么是跑位的时候撞到一起,把球拍都撞断了;要么是接发球的时候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会接,眼睁睁看着球落在地上;2023年上半年她们俩报名了12场低级别的国际挑战赛,一场都没赢,全是一轮游,最差的一次打了20分钟就被对手横扫下来,两个人下场之后在球员通道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还是坑姝良先开的口,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递到张弛面前:“要不咱们以后把每场比赛的失误都记下来,改一个划掉一个,总不能一直输吧。”
从那之后,她们俩每次比完赛,不管多晚都要复盘,把失误一条一条写在小本子上:“第三局12:10的时候我抢球了,下次我注意”“15:13的时候我后场杀球下网,回去加练杀球”,她们还约定,谁失误多,就请对方喝奶茶,那个小本子写满了半本的时候,她们终于结束了一轮游的噩梦,2023年底拿了全国羽毛球冠军赛的女双冠军,今年又一路打到了奥尔良大师赛的决赛,拿了她们第一个国际赛事的冠军。
决赛那天我特意守了直播,第三局打到19平的时候,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看着坑姝良和张弛碰了碰拳头,两个人脸上一点慌的表情都没有,最后连拿两分赢下比赛的时候,我对着手机直接叫出了声,巧的是我那天刚好和我的双打搭档一起打社区的业余赛,我们之前也因为配合不好吵过好几次架,那天看完比赛我特意和搭档也弄了个备忘录,每次打完球就把失误记下来,上个月我们俩还拿了社区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我还和搭档开玩笑说,这军功章有坑姝良的一半。
我一直觉得,双打其实和过日子特别像,你很难一开始就碰到完美的搭档,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个不完美的人互相磨合,你包容我的失误,我补你的短板,遇到压力的时候一起扛,赢球的时候一起开心,很多人打球的时候总埋怨队友拖后腿,工作的时候总埋怨同事不靠谱,但其实好的关系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愿意一起坐冷板凳,一起扛输球的压力,一起慢慢改错误,才能慢慢拿到属于你们的冠军。
拿了冠军之后,她最想回长沙吃一碗加码的米粉
夺冠之后的采访里,记者问坑姝良接下来有没有什么目标,是不是想冲击世界前十,甚至拿奥运冠军,她摇了摇头,说:“我没想那么远,现在就想把接下来的每一场球打好,能多赢一场是一场,有假期的话就回长沙吃米粉,我妈都给我寄了好几次酱板鸭了,我还没来得及吃呢。”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宣言,就是这么实在的一句话,她今年才21岁,世界排名刚刚闯进前100,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有更厉害的对手,有更多的比赛,也有更多的可能性,但我反而觉得,她这种“不想太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的心态,反而能走得更远。
现在我们身边总充斥着各种“速成”的焦虑:“30岁之前要年入百万”“毕业五年要买房买车”“半年要学会一门技能”,好像稍微慢一点就是失败,但你看坑姝良,10岁才摸球拍,17岁还在省队坐冷板凳,21岁才拿到第一个国际赛冠军,她走得一点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
我之前见过很多刚开始打球的爱好者,打了两次没打好就觉得自己没天赋,放弃了;也见过很多刚工作的年轻人,加了几天班就觉得自己没前途,跳槽了,我们总想要立刻看到结果,但是却忘了,所有的结果都需要时间沉淀,你挥的每一次拍,跑的每一步,改的每一个失误,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积累,等到合适的时候,就会变成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底气。
那天看完坑姝良的采访,我特意去楼下的湖南米粉店点了一碗加牛腩码的米粉,放了双倍酸豆角,吃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其实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也不需要和别人比谁站得更高,只要你抱着自己的那点热爱,把眼前的每一件小事做好,今天比昨天多进步一点,就足够了。
就像坑姝良那样,哪怕你起点比别人晚,哪怕你坐过很久的冷板凳,哪怕你连输过很多次,只要你还抱着那点热乎的执念往前跑,总有一天,你热爱的东西,会反过来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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