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存工具到体育伙伴:人和马的体育默契,刻了上万年的基因
考古研究发现,距今5000多年前的中亚草原上,人类就已经完成了对马的驯化,最早马的作用是协助打猎、驮运物资、帮助部落迁徙,后来随着生产力发展,马成了战争里最重要的机动力量,再到和平年代,部落里的人闲下来就会比试谁的马跑得更快、谁的马更听指令,这就是最早的赛马和马术运动的雏形。 我一直觉得,马是唯一一个深度参与了人类体育全进程的动物:别的动物比如狗,虽然也有敏捷赛、搜救赛这类赛事,但更多是辅助功能或者表演性质,只有马,是真的作为和人平等的参赛者,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我们常说“人马合一”,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夸张,是上万年的相处里,我们和这个物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翻阅史料你会发现,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马在体育里的地位都极高,中国公元前四世纪就有“田忌赛马”的记载,说明那时候赛马已经是非常成熟的贵族竞技活动;到了唐代,马球更是风靡宫廷,甚至还有专门的女性马球队,出土的唐代壁画里就有女骑手穿着胡服、挥杆打球的画面,飒爽极了,西方那边更不用说,公元前680年的第25届古代奥运会,四驾马车赛就已经是正式比赛项目,夺冠的骑手会被当做城邦英雄对待,享受和田径冠军同等的荣誉。 很多人对马参与体育有个误区,觉得马是“被人操控的道具”,但只要你近距离接触过马术或者赛马就会知道:如果马不愿意配合,哪怕你是世界冠军骑手,也根本拿不到好成绩,人和马的关系从来不是“我命令你执行”,是平等的协作,是互相的信任,这也是和马相关的体育项目最特别的地方。
那些和马有关的体育故事,藏着体育最动人的“双向奔赴”
我在西乌珠穆沁旗看的那场15公里草原越野赛马,一共有70多匹马参赛,阿木尔的“闪电”一开始排在第20多位,跑到第10公里的时候,有好几匹马因为体力不支慢了下来,我站在终点的高坡上,远远就看见那撮白脑门的枣红马慢慢追了上来,最后两公里的时候,阿木尔伏在马背上,几乎和马的脊背贴成了一条线,“闪电”的四个蹄子几乎都不沾地,风把阿木尔的蓝色蒙古袍吹得鼓鼓的,最后连超3匹马,拿了第二名。 冲线的那一刻,阿木尔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抱着马的脖子就哭,手一直摸“闪电”的左腿,我凑过去看,才发现“闪电”的左前腿关节处蹭破了一点皮,渗了点血,后来阿木尔跟我说,去年那达慕,“闪电”就是跑这个项目的时候崴了脚,他陪着“闪电”养了8个月,每天给它敷药,牵着它在草原上慢慢走复健,“我知道它想赢,它也知道我不会让它拼命,所以最后它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收着力气,怕自己再受伤。”你看,人和马的默契根本不需要语言,一个动作、一个重心的变化,对方就能懂你的想法。 说到人马之间的默契,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中国马术运动员华天,2008年北京奥运会,18岁的华天带着他的马“武松”,第一次代表中国站上奥运马术三项赛的赛场,那时候很多人还不知道,马术是奥运会唯一一个需要人和动物共同完成的项目,你骑术练得再好,马当天状态不好、情绪紧张,一样拿不到成绩,2021年东京奥运会,华天和他的搭档“堂·热内卢”拿到了三项赛个人赛第25名的成绩,赛后采访的时候华天说,“堂”那天上场前有点紧张,他一直摸着它的脖子跟它说话,“它能感觉到我的情绪,我如果慌,它会比我更慌,所以我必须先冷静下来。”很多人觉得马术是“人骑马”,是人的意志凌驾在马之上,但其实不是,真正的马术,是你要学会站在马的角度思考,它怕什么、它喜欢什么、它今天状态好不好,你要把它当成你的战友,而不是你的工具,你们两个才能真的配合好。 不只是专业运动员,普通人的生活里,马也能成为体育生活里最重要的伙伴,我朋友家的女儿朵朵,今年10岁,之前特别内向,在学校不敢举手发言,碰见陌生人就躲在妈妈身后,去年她妈妈给她报了家附近马场的马术课,一开始她连马厩都不敢进,后来慢慢敢摸马、敢上马背,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末去马场,给她固定骑的那匹叫“奶糖”的矮脚马梳毛,还会把自己的草莓糖带去给它吃,今年春天她参加市里的青少年马术盛装舞步比赛,拿了丙组的三等奖,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奖牌挂在了“奶糖”的脖子上,她说“没有奶糖我肯定拿不到奖”。 朵朵妈妈跟我说,现在朵朵性格开朗多了,在学校也敢主动参加班级活动了,“她之前总怕做错事被说,但是跟马在一起的时候,马不会怪她,她慢慢就敢尝试了,还学会了照顾别人,每次去马场都主动帮教练喂马、收拾马厩。”很多人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烧钱,不是普通人能玩的,其实现在国内很多城市的平民马场,一节体验课才一百多,常规课也不过两三百,和报个街舞班、画画班的价格差不多,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我反而觉得,让孩子学马术,最有价值的不是学了多少技能、拿了多少奖,是让他们学会尊重另一个生命,学会和不同的物种交流,学会为另一个生命负责,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教育意义。
我们爱和马有关的运动,爱的从来不是输赢,是生命和生命的共振
之前我刷到过一个国际耐力赛马比赛的视频,比赛全程80公里,有个澳大利亚的骑手,跑到最后1公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马腿有点瘸,他直接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牵着马一步步走到了终点,哪怕他本来是领先的,最后只拿到了第8名,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如果我为了拿冠军让它继续跑,它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跑了,它陪了我3年,我们一起赢过11个冠军,我不能为了这一个奖杯,毁了它的一辈子。”底下有个评论说的特别好:“真正的爱马的骑手,永远把马的健康放在输赢前面。” 我之前采访过内蒙古的老骑手钢苏和,今年62岁,骑了46年马,拿过的奖杯能堆满半个屋子,他现在每年那达慕还是会参赛,他说他这辈子换过7匹马,每一匹马退休之后,他都养在自己家的牧场里,给它们最好的草料,每天都会去看看它们,“有匹老马叫‘黄风’,陪我拿过3次那达慕的赛马冠军,现在28岁了,相当于人类的80多岁,牙都掉光了,我每天都给它煮软的草料吃,它陪我赢了一辈子,我得陪它养老。” 现在网上有很多人说,赛马和马术是虐待动物,我觉得这是对这个项目的误解,正规的马术和赛马赛事,对马的福利的要求比对骑手的要求还高:赛前要给马做全套体检,心率不对、精神状态不好的马直接不能参赛;赛道的软硬度有严格的标准,太硬太软都不行,怕伤马的腿;甚至马的饮食、每天的训练量、休息时间都有明确的规定,那些虐待马的,都是不合规的野赛事,根本不能代表整个项目,反而真正参与过马术运动的人,都比普通人更懂怎么爱护马,因为你知道,它不是你的工具,是你的伙伴,你们是一体的,它好,你才能好。 现在马在体育里的角色还越来越丰富,很多地方都开了马术治疗的项目,专门给自闭症的孩子、有肢体障碍的孩子做康复训练,我之前在上海的一个马术康复中心见过一个7岁的自闭症小男孩,本来不会说话,每周来骑两次马,坚持了半年,现在已经能对着他骑的那匹马说“驾”“停”,还会摸马的脖子说“乖”,他妈妈说,这是他第一次愿意主动跟外界交流,你看,马不仅能陪我们比赛,还能治愈我们,这大概就是两个生命之间最神奇的连接。
我从锡林郭勒回来的时候,阿木尔骑着“闪电”送我到公路边,他挥着手跟我说,明年那达慕他要和“闪电”拿第一,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老远,“闪电”也昂着头嘶鸣了一声,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总说体育的内核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以前我以为这个“团结”说的是人和人,现在我才知道,这个“团结”也包括人和这个世界上其他的生命。 马是我们在体育路上最早的伙伴,也是最忠诚的战友,它不会说话,但是它能懂你的开心,懂你的紧张,懂你想要赢的愿望,它会陪着你跑过草原,跑过赛道,跑过奥运赛场,它的心跳和你的心跳同频,它的热血和你的热血一起燃烧,这大概就是马和人类的体育故事里,最浪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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