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我挤在美网中央球场的入口人流里的时候,最先看到的不是铺天盖地的阿尔卡拉斯、斯瓦泰克的宣传海报,而是入口左侧那座一人多高的青铜雕像:黑皮肤的男人攥着木质球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向球场中央的方向,底座上刻着一行字:“你不需要承担你不该承担的苦难,但如果苦难来了,你不要逃避。”那是阿瑟阿什,这座以他名字命名的球场的主人。
我当时旁边站着个穿1968年美网复古球衣的黑人小男孩,晃着他妈妈的手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在这个球场拿冠军。”他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要记得,这个球场能让你走进来,已经是他当年拼了命才换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知道阿瑟阿什是美网中央球场的名字,是史上第一个黑人男单大满贯得主,但很少有人真的懂,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多少关于偏见、勇气和救赎的故事。
从贫民窟的破球拍,到中央球场的新名字
阿瑟阿什的人生起点,是美国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黑人贫民窟,1943年他出生的时候,美国的种族隔离政策还没废除,所有公共设施都贴着“白人专用”的标签,连网球场也不例外,小时候他只能在社区里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黑人专属球场”打球,场地坑坑洼洼,球是捡的别人扔掉的破球,球拍是哥哥用旧了之后缠了三层胶带补好的。
他的启蒙教练当时说,这孩子是自己见过最有天赋的球员,但“可惜是个黑人,打不了职业比赛”,那个年代的美国网球圈,是彻头彻尾的“白人游戏”:职业赛事不接受黑人报名,就算是业余比赛,黑人球员也不能进更衣室,不能和白人球员共用饮水器,甚至赢了比赛都不能上台领奖,1963年阿瑟阿什拿到全美青少年网球冠军的时候,主办方连颁奖台都没让他上,把奖杯塞给他就催他从后门走,怕在场的白人观众抗议。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在杭州开球馆的喀麦隆籍教练马克,他说自己小时候学球,教练第一节课就给他讲了阿瑟阿什的这段经历:“教练告诉我,你要打球,首先要学会忍,忍那些白人球员的白眼,忍裁判的偏心,忍观众的嘘声,直到你拿到冠军,站到他们面前,他们才会听见你说话。”马克说他16岁参加喀麦隆全国青少年比赛的时候,赢了白人种子选手,对方拒绝和他握手,还当众把他的球拍扔到垃圾桶里,说“黑人不配打网球”,他当时坐在场边哭,脑子里想的就是阿瑟阿什1968年拿美网冠军的样子。
1968年是网球公开赛纪元的第一年,也是阿瑟阿什被写进历史的一年,当时他作为业余球员参赛,一路打进决赛,击败了夺冠热门澳大利亚球员罗斯沃尔,成为史上第一个拿下大满贯男单冠军的黑人球员,夺冠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主办方给他准备的奖金是28000美元,但因为他的业余身份,一分钱都不能拿,他当场就宣布把这笔奖金全部捐给黑人青少年网球基金,对着全场的白人观众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黑人比白人会打球,是为了证明所有拿得起球拍的孩子,不管是什么肤色,都有资格站在这个场地上。”
那天之后,美国网球协会终于松口,允许黑人球员参加职业赛事,很多人说阿瑟阿什是“网球界的马丁路德金”,我倒觉得他比很多社会活动家更有力量:他没有喊口号,而是拿着球拍,把那些“黑人不行”的偏见,一个一个狠狠打了回去。
比网球更难打的,是世界扔给你的“脏球”
如果说拿大满贯是阿瑟阿什人生的高光,那之后的命运,给他扔了无数个规则之外的“脏球”。
1979年,36岁的阿瑟阿什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突发住院,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时候,输血感染了艾滋病毒,那个年代大家对艾滋病的偏见远胜种族歧视,媒体知道他的病情之后,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在恶意揣测他“私生活不检点”,甚至有球迷跑到他家门口抗议,说他“玷污了网球的纯洁”,要求美网把他的名字从冠军名册里删掉。
他本来想隐瞒病情,保护自己的妻子和5岁的女儿,最后被媒体逼得走投无路,1992年直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开了自己感染艾滋的事实,发布会上他没有卖惨,也没有骂那些造谣的媒体,只是平静地说:“我和你们一样,不想得这个病,但既然得了,我就不会逃避,我今天站出来,不是为了求大家同情,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艾滋病患者,你们没有错,你们不需要躲在阴影里。”
我之前在社区做公益网球课的时候,碰到过一个患白化病的小男孩,他特别喜欢打网球,但因为皮肤怕晒,又怕别人笑他“白头发白皮肤像怪物”,每次都戴着帽子口罩,躲在球场角落对着墙打,我给他讲了阿瑟阿什的故事,告诉他“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不会遇到歧视,是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敢拿起球拍”,后来那个小男孩主动报名参加了区里的青少年比赛,虽然第一轮就输了,但他下场的时候摘了口罩,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他妈妈在台下哭成了泪人。
阿瑟阿什公开病情之后,没有在家养病,反而跑遍了美国的学校、社区,科普艾滋病的相关知识,还成立了阿瑟阿什基金会,专门帮助贫困的艾滋病患者,以及没钱学体育的黑人小孩,有人问他“你都快死了,做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我打了一辈子球,知道最好的防守是进攻,面对偏见最好的办法,不是躲,是站出来,告诉大家真相是什么。”
1993年阿瑟阿什去世,年仅49岁,他去世的时候,美网为他降了半旗,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给他颁发了总统自由勋章,葬礼上来了两万多普通人,其中有很多是他资助过的黑人小孩,还有很多艾滋病患者,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谢谢你,让我们敢站在阳光下”。
他的名字,是所有“边缘球员”的入场券
现在去阿瑟阿什球场看球的人,可能很难想象,几十年前,黑皮肤的人连走进这个球场的资格都没有,而阿瑟阿什留下的遗产,从来不是那三个大满贯奖杯,而是他给所有不被看好的“边缘球员”,挣来了一张入场券。
2000年小威第一次拿到美网女单冠军的时候,赛后采访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感谢阿瑟阿什,如果不是他,我今天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小威姐妹小时候在贫民窟练球,周围的人都笑她们“两个黑丫头也想打网球?做白日梦”,她们的父亲每天给她们念阿瑟阿什的自传,告诉她们“他能做到的,你们也能做到”,2020年弗洛伊德事件的时候,大阪直美在美网每一轮比赛都戴着写着遇难黑人名字的口罩,赛后她说:“我戴这些口罩,不是为了博眼球,是因为阿瑟阿什当年教我们,站在赛场上的人,有义务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说话。”
我去年冬天在北京朝阳公园的室外网球场,碰到过一个12岁的小女孩叫朵朵,她妈妈是环卫工人,爸爸是快递员,家里没钱给她请私教,她就每天放学之后跑到网球场,捡别人打飞的球,对着墙练两个小时,鞋底磨平了就用胶带粘一粘继续穿,她书包上挂着阿瑟阿什的徽章,笔记本上贴满了小威和大阪直美的剪报,她跟我说:“姐姐,我以后要打美网,要站在阿瑟阿什球场打球,我要当第一个打进大满贯的清洁工的女儿。”今年夏天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拿了北京市青少年U12组的季军,有个退役的职业球员知道了她的事,主动提出免费教她打球。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就是“更高更快更强”,赢了才是硬道理,但我每次想到阿瑟阿什,想到马克,想到朵朵,就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赢,是“可能性”:是给贫民窟的小孩一个机会,给患病的小孩一个机会,给家境普通的小孩一个机会,告诉他们,只要你肯努力,你就有机会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就像阿瑟阿什说的:“成功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挣了多少钱,是你影响了多少人的人生。”
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黑人小男孩,后来我在美网的青少年展区又碰到了他,他拿着笔在留言板上写:“我以后也要像阿瑟阿什一样,帮更多小孩拿到球拍。”他写的时候,旁边有好几个不同肤色的小孩凑过去看,还有个亚裔小女孩主动把自己的彩笔借给他,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阿瑟阿什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名字不是刻在雕像底座上,不是印在球场的招牌上,是刻在每一个拿过球拍、不被看好的小孩心里,是他们在被歧视的时候、在输球的时候、在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攥在手里的那束光。
网球曾经是白色的,但阿瑟阿什用一辈子的时间,在这片白色的偏见里,种出了一朵永不低头的黑玫瑰,这朵玫瑰的种子,现在已经散到了全世界的每一片网球场里,只要有小孩拿起球拍,它就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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