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奥体中心看CBA稠州金租的主场比赛,我本来是冲着吴前的压哨三分预想去的,没想到最让我起鸡皮疙瘩的画面,反而出现在中场休息的15分钟里:没有炫目的灯光秀,没有受邀的专业歌手,十几个穿着稠州队服的普通球迷站在场地中央,没有任何乐器伴奏,高低错落的人声慢慢铺开来——先是厚重的低音贝斯打底,接着清亮的高音切入,中间混着模仿鼓点的beatbox,他们唱的是稠州球迷耳熟能详的队歌《不负稠州》,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整个场馆1万多球迷自动跟着和声,没有指挥,没有提前彩排,所有人的声音意外地齐,我旁边坐着个70多岁的老大爷,举着加油棒敲得手都红了,嘴里跟着哼,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散场之后我才知道,这是稠州球迷自发组建的Cappella(阿卡贝拉,无伴奏人声合唱)团,成员里有快递员、初中生、网约车司机,没有一个是音乐专业出身。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句话:“原来最动人的赛场bgm,从来不是花钱能买来的。”之前很多人提起Cappella,第一反应都是音乐厅里穿着正装的演唱者、小众高端的艺术形式、离普通人生活很远的“阳春白雪”,但当它真的和体育赛场的烟火气撞在一起,你才会发现:这玩意儿本质上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球迷应援,和我们扯着嗓子喊“加油”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用更整齐、更有感染力的方式,把所有人的情绪拧成了一股绳。
被误解的Cappella:从来不是音乐厅的“专属奢侈品”
我特意找了上面提到的那个Cappella团的贝斯手阿凯聊天,98年的小伙子,在杭州送了3年快递,皮肤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他说自己之前五音不全,连去KTV都不敢开口,能进团完全是个意外。
去年赛季初的时候,稠州球迷会组织大家练应援口号,但是每次现场几万人喊出来的声音总是乱哄哄的,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还有人抢拍,有人开玩笑说“咱们这喊得还不如人家合唱团的声齐”,当时刚好有个当音乐老师的球迷提议,不然我们搞个Cappella团吧,不用乐器,就用人声把应援歌、应援口号编进去,到时候我们在看台领唱,大家跟着唱肯定齐,阿凯当时举了个手,说“我嗓门低,说话像闷雷,我能干嘛?”人家说刚好缺个贝斯声部,你来吧。
一开始练的时候他闹了不少笑话,低音总找不准调,在家练的时候女朋友以为他在学蚊子叫,吐槽他“你天天在家嗡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变异”,练了半个月嗓子哑到说不出话,送快递的时候跟客户打招呼都只能发气声,人家还以为他得了重感冒,特意给他塞了两包感冒药,就这么每周抽两个晚上,在体育场旁边的小广场上练,练了3个月,他们第一次在看台上亮相,当时唱的是改编版的《相信自己》,本来赛前大家因为球队上一场输了球情绪都不高,唱到“相信自己,你将赢得胜利创造奇迹”的时候,整个看台的人都站起来跟着打拍子,阿凯说那天他唱到最后眼泪都掉下来了,“之前送快递受了委屈我都没哭过,那天就觉得,原来我这么个普通人,也能让一万多人跟我一起出声,那种感觉太爽了。”
我一直特别反感把“艺术”捧得太高的说法,很多人说Cappella门槛高,普通人玩不了,那完全是刻板印象,本质上Cappella最核心的东西根本不是“唱得准”,而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力”:你不需要有专业的唱功,低音准你就唱贝斯,高音亮你就唱声部,节奏感好你就打beatbox,哪怕你什么都不会,跟着哼主旋律也没人会说你不对,这和体育的内核简直一模一样:竞技场上不是只有拿MVP的球员才重要,板凳席上的球员、看台上的球迷、甚至打扫场馆的阿姨,都是这个赛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没有高低之分,只要你投入了热爱,你就有一席之地。
当Cappella撞上体育:那些你没注意到的热血名场面
其实Cappella早就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体育赛场了,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没意识到那就是无伴奏人声合唱而已。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半决赛,阿根廷对阵克罗地亚,开赛前十分钟,现场几万阿根廷球迷没有一个人打闹,所有人站在看台上,用人声叠出了《Vamos Argentina》的旋律——没有喇叭,没有伴奏,只有男男女女高低不同的声音慢慢合在一起,厚重的低音压得人胸口发颤,高音飘起来的时候,我当时在酒吧看直播,旁边坐着的几个阿根廷留学生,本来攥着啤酒瓶紧张得手都抖,听到歌声突然就哭了,站起来跟着唱,整个酒吧的人不管是支持哪个队的,都跟着打拍子,后来那个片段在抖音上有3亿多播放,有人在评论区写“我听不懂西班牙语,也不认识几个阿根廷球员,但我听这个歌声,居然哭了”,这就是人声的力量,它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情绪是直通人心的。
NBA凯尔特人主场的Cappella团已经唱了22年,从皮尔斯时代到加内特三巨头,再到现在的塔图姆,每次季后赛开场,他们都会穿着凯尔特人绿色的队服站在场地中央唱《Celtic Pride》,2020年加内特的球衣退役仪式上,他们特意改编了版本,在和声里加了人声模仿的加内特那句经典的“Anything is possible”,当那句熟悉的台词从和声里钻出来的时候,本来笑着的加内特突然就红了眼,捂住了脸,全场球迷对着他喊“KG!KG!”,那个画面,比任何精心制作的致敬短片都动人。
国内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赛场出现了球迷Cappella团:成都蓉城的球迷会把方言rap和应援歌结合,做了个Cappella版本的《成都雄起》,每次开场前一唱,整个凤凰山体育场都飘着川音,外地球迷去看球都说“刚进 stadium 听到这个歌,就知道自己到成都了,那味儿太正了”;去年北京国安的球迷Cappella团,专门给退役的杨智改编了一首《国安永远争第一》,把杨智这些年的经典扑救的解说词揉进了和声里,杨智当场就鞠了三分钟的躬,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退役礼物”。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赛事运营方花几百万请明星、搞声光秀,钱花了不少,球迷却不买账,总觉得“那是主办方的表演,和我们没关系”,但Cappella不一样,它本身就是球迷自己的东西,每一句改编的歌词,每一个声部的设计,都藏着这群人对球队的记忆,这种属于“自己人”的共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始终觉得,好的体育文化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自下而上的生长,球迷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做这些“没用”的事,才是一个联赛、一个球队最值钱的财富。
我为什么呼吁更多赛场引入球迷Cappella?这才是体育文化的活的灵魂
之前我去某中超球队的主场看球,印象特别差:全场的应援都是提前录好的,大喇叭循环放“XX队加油”,球迷只要跟着张嘴就行,连什么时候喊口号、什么时候拍手都有工作人员举牌子提示,球队落后的时候,大喇叭还在放欢快的应援歌,大家喊都懒得喊,整个场馆死气沉沉的,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有个小球迷问他爸爸:“为什么我们加油还要听别人指挥啊?”他爸爸愣了半天,说“因为大家乱喊的话不齐”。
但真的是这样吗?阿凯他们的Cappella团现在每次比赛都会根据场上的形势临时调整内容:球队领先3分以上,他们就唱轻快的改编版《稻香》,把歌词改成“回到最初的梦想,拿下这场的胜利”;球队落后2分以内,他们就唱厚重的《倔强》,把低音声部加厚,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特别有力量;要是裁判吹了争议判罚,他们就把“黑哨”两个字编进和声里,用整齐的低音唱出来,比大家乱骂文明多了,还更有穿透力,裁判好几次都忍不住往他们看台的方向看,上次稠州打广东,最后3秒吴前投了绝杀三分,他们本来在唱应援歌,临时把最后的高音升了两个调,全场一万多人跟着他们的音高喊“吴前!MVP!”,我当时在现场,感觉整个场馆的顶都要被掀翻了,那种情绪的共振,是提前录好的广播永远给不了的。
很多人觉得搞Cappella团麻烦,门槛高,其实根本不是,阿凯他们团现在有30多个人,最大的52岁,最小的才12岁,没有一个是音乐专业的,大家就是每周抽两个晚上,在体育场旁边的沙县小吃门口练,老板还给他们免费提供茶水,练一个小时就各自回家忙工作,就这么练了半年,现在已经能改编七八首歌了,他们还搞了个“开放日”,不管是不是球迷,只要你想唱,都可以过来跟着练,哪怕你五音不全,也可以来打拍子,现在每次开放日都有几十个人过来凑热闹,有个退休的阿姨之前连简谱都不认,现在已经能唱中音声部了,她说“我之前退休了在家没事干,现在每周就盼着来练歌,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我们常说要建设体育文化,很多人觉得体育文化就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放在展览馆里的奖杯、拿了多少个冠军,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文化是你走进球场,能听到属于你们这群人的声音,是你和旁边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首歌、同一个进球抱在一起,是你老了之后想起这支球队,第一反应不是它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你和一群人在看台上唱歌的那个下午,Cappella就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载体:它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不需要你有什么专业技能,只要你热爱这支球队,愿意和大家一起发出声音,你就是这个文化的一部分。
藏在Cappella里的,是体育最动人的“无用之用”
阿凯他们团里有个16岁的小男孩叫浩浩,有自闭症,之前不爱说话,就喜欢看稠州的比赛,他妈妈每次都带着他坐在看台的角落,也不喊加油,就安安静静地看,去年有一次中场休息,阿凯他们在看台上唱歌,浩浩突然站起来跟着打拍子,打得特别准,他妈妈当时就哭了,说浩浩之前从来不会主动对外界的东西有反应,后来阿凯他们就邀请浩浩加入团里,让他打beatbox,现在浩浩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整首歌的节奏部分了,每次比赛都提前两个小时到场馆,还会主动给团里的人递水,他妈妈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打交道,体育和唱歌,简直是救了他”。
这样的故事我听过太多了:美国NFL的匹兹堡钢人队有个球迷Cappella团,每周都去儿童医院给生病的小球迷唱队歌,有个患白血病的小球迷本来已经放弃治疗了,听到他们的歌之后说“我想好起来,去现场看钢人队的比赛”,后来他真的康复了,还加入了这个团,现在专门去医院给其他生病的小朋友唱歌;去年河南嵩山龙门的球迷Cappella团,给灾区的小朋友捐了一批体育用品,还专门给他们写了首歌,教小朋友们唱,有个小朋友说“我之前以为只有电视里的人才会唱歌,原来叔叔阿姨唱的歌也这么好听”。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胜负,它是很多普通人生活里的出口:你上班受了委屈,去球场喊两个小时,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你平时没什么朋友,加入个球迷会,大家一起看球唱歌,很快就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想想你喜欢的球队落后三球还能逆转,就觉得自己也能撑过去,而Cappella就是把这些细碎的温暖放大的扩音器,它让体育的力量不只是停留在赛场里,还能延伸到每个人的生活里,帮你度过难捱的时刻,帮你找到归属感,帮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上次和阿凯他们吃夜宵,吃到凌晨两点,大家喝了点酒,坐在路边哼他们改编的应援歌,旁边桌的球迷听到了,过来给他们敬酒,说“上次中场你们唱的歌太好听了,我看了十年球,第一次觉得我和这支球队是真的连在一起的”,那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一群人的歌声混在一起,没有伴奏,也跑了点调,但我觉得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Cappella。
其实Cappella从来都不是什么遥远的艺术,它就是吹过体育场的一阵风,裹着每个人的呐喊,每个人的热爱,每个人的喜怒哀乐,落在每一个球迷的心里,变成了我们和体育、和彼此,最珍贵的连接,毕竟,体育本身不就是这样吗?不需要多么华丽的包装,只要一群人、一条心,就足够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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