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葛涛是去年夏天在苏北沭阳的露天篮球赛现场,38度的天把水泥场地烤得直冒热气,他蹲在场地边给穿塑料凉鞋的半大孩子递冰矿泉水,后颈的晒斑掉了一层皮,T恤胸前印的“县城篮球计划”字样被汗浸得发皱,旁人介绍说这是办了几十场县域赛事的葛总,他赶紧摆手站起来挠头:“什么总啊,就是个给大家找场子打球的服务员。”那天决赛散场已经是晚上10点,两千多观众的欢呼声散在晚风里,葛涛抱着半箱没发完的脉动,蹲在台阶上跟我聊了三个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刚从工地干完活的汉子,已经扎在县域体育里滚了5年,把正规的篮球赛事送进了全国47个没人关注的小县城。
12岁那年的旧篮球,是他体育梦的第一张入场券
葛涛的体育梦是从安徽阜阳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开始的,12岁那年爸妈去浙江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整个县城只有政府大院有半块水泥篮球场,框歪了半截,地面还坑坑洼洼的,他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蹲在球场边捡球,大人打累了偶尔扔给他摸两分钟,他都能开心一整晚。“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自己的球,不用蹲在边上等别人施舍摸球的机会。”葛涛说,直到有个在县里上班的打球的叔叔,把自己用了三年磨掉皮的旧篮球送给了他,他抱着那个球睡了三天,连上学都塞在书包里。
后来上了高中,葛涛篮球打得越来越好,拿了阜阳市中学生篮球赛的MVP,体育老师说他考个体育院校没问题,将来说不定能当职业球员,可就在高三体考前三个月,奶奶上山采茶摔断了腿,住院费要好几万,葛涛当天就把体考的报名表撕了,跟着老乡去浙江打工,他送过外卖,当过快递分拣员,在电子厂拧过螺丝,哪怕每天干12个小时的活,下班之后也要找地方打两个小时球。“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手里还能摸到球,日子就不算太难过。”
2016年葛涛攒了点钱,在苏州的一个社区租了个小门面卖体育用品,闲下来就组织小区的邻居打球,一开始只有三四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他干脆牵头办起了社区篮球赛,没有裁判他自己上,没有奖金他自掏腰包买了几箱脉动当奖品,甚至给62岁的退休大爷单独设了罚球投篮赛,那次比赛拿了罚球冠军的张大爷,第二天拎了一筐自己种的水蜜桃送到他店里,说“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比我儿子给我买的茅台还金贵”,也就是那次比赛之后,葛涛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想打球,不是只有年轻人想赢,普通人对体育的渴望,从来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只是没人给他们提供上场的机会。
跑了27个县城,我才知道普通人要的体育不是NBA级别的排场
2019年葛涛去上海参加一个体育产业论坛,台上的嘉宾张口闭口都是千万级赞助、超高清转播、国际化IP,坐在台下的葛涛突然想起老家县城里的孩子,还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打球,连个正规的记分牌都没见过,他当天晚上就订了票回老家,把体育用品店盘了出去,辞了当时体育公司月薪两万的运营工作,凑了十万块钱,打算专门给小县城办篮球赛。
一开始没人信他,他跑了27个县城找文旅局谈合作,人家都以为他是来骗钱的,要么把他赶出去,要么客气两句就没下文了,直到他蹲在宿迁沭阳文旅局的办公室门口等了三天,把自己之前办社区赛的照片、视频翻给工作人员看,说“我一分钱不要你们出,我自己拉赞助,你们只要帮我通知下各乡镇的球队来参赛就行,办砸了我自己担责任”,对方才半信半疑地答应给他试试。
那次比赛一共来了22支队伍,有开理发店的托尼老师组队的“发裁队”,有菜市场卖猪肉的王大强牵头的“屠夫队”,还有村干部组成的“乡村振兴队”,连邻县的球队都特意开车过来报名,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观众,看台坐不下,不少人爬到旁边的树杈上、墙头上看,王大强的“屠夫队”最后3秒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观众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他老婆抱着两岁的儿子在边上哭,说“他打了20年球,平时在村里打球别人都笑他不务正业,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给他加油”,那次比赛的MVP奖品是葛涛拉当地超市赞助的电动三轮车,王大强当天就骑着车去菜市场拉猪肉,逢人就拍着车斗说“这是我打球赢的”。
我曾经问过葛涛,办县域赛事要不要搞点高端的配置,比如铺个木地板,搞个专业的转播?葛涛摇着头跟我说,他跑了这么多县城,最清楚普通人要的是什么:“他们不需要NBA级别的灯光,也不需要 professional的解说,只要场地是平的,裁判是公平的,赢了有奖品,输了有人鼓掌,就够了,之前我在山东菏泽办赛,有个种大棚的大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打一场有裁判、有记分牌的正规比赛,那次他上场打了5分钟,摔了两个跟头,下来跟我说这辈子值了。”
我特别认同葛涛的这个观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产业都盯着金字塔尖,觉得只有顶级联赛、奥运会赛事才叫体育,只有明星球员才配得上聚光灯,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想跑、想跳、想赢的念想,是卖猪肉的大叔投进绝杀的狂喜,是种大棚的农民站在正规球场上的满足,是半大孩子拿着新篮球时眼睛里的光,这些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被骂过骗子欠过工资,他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没人关注的角落
创业这5年葛涛吃过的苦数都数不过来,2021年在山东菏泽曹县办赛,本来谈好的赞助商临时毁约,12万的办赛费没了着落,他把自己准备买房的20万首付拿出来垫了8万,给工作人员发了工资,给参赛队伍发了奖品,自己连续啃了一个月泡面,女朋友跟他闹分手,说“你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天天在县城晒得像个黑炭,到底图啥”,还有一次在河南周口办赛,有个球队觉得判罚不公平,十几个人围着他要说法,他站在场地中间给大家鞠了三个躬,说“判罚有问题我给大家道歉,咱们打比赛就是要讲规矩,要是不服咱们明天加开一场友谊赛,我亲自给你们当裁判,赢了我私人给你们发奖金”,后来那支球队第二年不仅来参赛,还拉了他们镇上的5支球队一起报名。
最让葛涛触动的是去年在江西赣州于都县办赛,有个叫陈默的独臂小伙子过来报名,工作人员一开始怕他受伤劝他不要参加,葛涛刚好撞见,当场就说“只要他能打,就让他上,咱们的比赛本来就是给所有人办的”,那场比赛葛涛特意给陈默安排了12分钟的上场时间,他拿了8分,投进两个三分球,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后来陈默给葛涛发了很长一段微信,说他小时候车祸失去了右臂,之前打球大家都让着他,只有这次在赛场上,别人跟他抢、跟他拼,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球员对待,“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葛涛后来特意定制了一双印有他名字的篮球鞋寄过去,陈默现在成了于都县篮球赛事的志愿者,每次有比赛都过来帮忙带小孩练球。
很多人说葛涛傻,做下沉体育又不赚钱,费这么大劲图什么?每次有人这么问,葛涛都会给人看手机里存的照片,有抱着奖品电动三轮车笑的王大强,有穿着新球鞋练球的陈默,有抱着篮球跑的半大孩子,他说:“我小时候蹲在球场边捡球的时候,就盼着有人能给我一个上场的机会,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像王大强一样的普通人一个上场的机会,你不能等大家都有钱了、都去得起健身房了,才想着给他们提供赛事服务,体育本来就该是所有人都摸得着的东西。”我觉得这句话打了很多所谓“体育产业从业者”的脸,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不是在市中心修几个高端健身房、办几场明星赛事就叫全民健身,是真的把赛事送到县城、送到乡镇、送到老百姓的家门口,让开杂货店的老板、种大棚的农民、放学的孩子,都能毫无门槛地上场拼一把,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
他的下个目标:让100个县城的孩子,都能打上有裁判有记分牌的正规比赛
现在葛涛的“县城篮球计划”已经跑通了模式,越来越多的运动品牌、本地商超主动找他合作,办赛再也不用他自己垫钱了,他的团队也从最开始的他一个人,变成了8个人的小队伍,都是跟他一样从小县城出来、喜欢篮球的年轻人,现在他手里已经攒了120多个县城的合作意向,去年一年他给200多个基层体育老师做了免费的裁判、教练培训,给合作的县城捐了超过5000个篮球。
上个月我跟他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侗族自治县踩点,当地的小孩在泥地上打球,鞋头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头,葛涛当场就去县城的运动品店买了20双新鞋、20个新球,挨个塞给小孩,他跟当地教育局的人说,下次办赛专门设U12和U14的少年组,奖品就是篮球和运动装备,还要免费给当地的学校做篮球培训。“我12岁的时候才拿到第一个旧篮球,我希望现在的小孩,不用等那么久,想打球的时候,手里就有球,想比赛的时候,就有场子上。”
我采访过很多体育行业的大佬,他们张口闭口都是估值、上市、出海,但是葛涛是我见过最懂“体育”两个字的人,他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论,也没有动辄上亿的融资,但是他走到哪,哪的球场就有欢呼声,哪的普通人就有上场的机会,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在葛涛这里,体育精神是更接地气、更公平、更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
那天在黔东南的小学里,小孩们抱着新篮球围着葛涛跑,有个穿侗族衣服的小姑娘仰着头问他:“叔叔,我以后也能打比赛拿奖品吗?”葛涛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把一个印着小老虎的篮球塞到她手里:“当然能,下次叔叔再来,就给你办专门的女子篮球赛,到时候你第一个来报名好不好?”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晒脱皮的脸笑得皱成一团,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只是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也在葛涛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在每个县城球场的欢呼声里,在每个抱着篮球跑的孩子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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