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浙西常山老家,傍晚遛弯到老体委的露天篮球场时,我一眼就认出了场边吹哨的李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CUBA专科组12号球衣,后颈晒出了一道和球衣领口一模一样的黑白分界线,正蹲在地上给个穿蓝球衣的小孩系鞋带,嗓门大得半个球场都能听见:“一会儿跑位抬头看队友!别总盯着鞋!”
旁边乘凉的大爷摇着蒲扇跟我搭话:“这小李啊,来这儿快7年了,咱们县城现在一半小孩会打球,全是他教出来的。”
17岁的那记三不沾,是我整个青春的“意难平”
李旋的人生拐点,发生在2015年衢州市高中篮球联赛的决赛场。 当时他是常山一中的首发控球后卫,带着球队一路爆冷杀进了决赛,对手是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衢州二中,比赛最后3秒,常山一中还落后2分,队友在篮下抢下篮板,隔着两个人把球甩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李旋。“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抬手就投了,球出去的瞬间我还觉得有了,结果风刮了一下,球直接偏出,连筐都没碰到。”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细节:球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对面的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他蹲在罚球线的位置,脸埋在膝盖里哭,球衣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教练过来拍他的背,说“没事你才高二,还有明年”,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离“拿个市冠军”最近的一次——第二年他要备战高考,家里本来就不同意他打球,早就跟他说好了,高三要退队专心读书。
后来他去了金华读专科,进校队打了三年CUBA专科组的比赛,最好成绩拿过浙江省第三,毕业的时候杭州一家连锁篮球培训机构给他发了offer,月薪8000,包住宿,这对当时的他来说已经是顶好的出路,就在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杭州报到的前一周,他接到了高中教练的电话:“我退休了,县体委想找个回来带青少年篮球的,你要不要考虑下?试用期工资2800,没编制。”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翻了半宿旧物,翻出了2015年决赛的那张合影,他站在队伍最边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还捏着皱巴巴的参赛证。“我当时突然就想,我17岁没完成的事,能不能回来让别的小孩替我完成?”第二天他就推了杭州的offer,拖着行李箱回了常山。
我当时问过他后悔吗?他挠挠头笑:“说完全没后悔是假的,刚回来那会冬天带训,球场没暖气,手指冻得连哨子都拿不住,刷到以前队友在杭州当教练月入过万的朋友圈,也酸过,但转头看见小孩抱着球跑过来喊我‘旋哥’,就觉得啥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体育的遗憾是青春的注脚,但很少有人愿意回头把这个注脚改成新的开头,李旋就是那个少有的“傻子”,他没有抱着17岁的遗憾过一辈子,反而把遗憾当成了种子,种回了自己长大的地方。
我教的不是篮球,是小孩们敢抬头跑的底气
李旋刚回来的时候,整个县城找不出10个愿意花钱让小孩学篮球的家长,大家的观念都是“读书最重要,打球是不务正业”,他第一次去小学招学员,站在校门口发了一下午传单,只收了3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他亲戚家的小孩。
真正让大家改观的,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浩浩天生左腿有点跛,走路一颠一颠的,在学校总被同学笑,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他妈妈一开始不让他打球,怕他摔,怕别人更笑话他,浩浩就偷偷站在球场边看了半个月,每次都站在最角落的树后面,李旋过去跟他说话他就跑。
后来李旋特意找到浩浩家,跟他爸妈说“我免费教他,摔了我负责”,才把浩浩领到了球场上,刚开始浩浩连运球都不敢抬头,眼睛总盯着自己的左脚,拍两下球就掉,李旋就给他专门做训练计划:别人练10分钟蛙跳,他练5分钟单脚跳;别人跑全场,他跑半场;每次只要他敢抬头运完10次球,李旋就给所有小孩鼓掌,说“你看浩浩今天比昨天棒多了”。
练了一年多,去年县里办少儿篮球锦标赛,浩浩主动报了投篮组,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在看他,他也没怯,10个球投进了7个,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特意踮着脚把奖牌举得老高,脸涨得通红,他妈妈在观众席坐着,哭得妆都花了,后来浩浩妈妈跟李旋说,浩浩现在在学校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上次运动会还主动报了跳远项目,“他以前连出门都怕,现在敢站在台上领奖,全是你的功劳”。
还有个叫阿宇的小孩,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是学校有名的“问题小孩”,逃学去网吧,考试总考倒数,奶奶管不住他,听邻居说李旋这儿管小孩严,就把他送过来了,李旋跟他约法三章:每天写完作业才能来练球,考试每进步5名,就给他买一双新的实战鞋,去年期末考,阿宇考进了班级前15,李旋兑现承诺给他买了双他馋了好久的AJ,阿宇抱着鞋哭了,说“长这么大我爸妈都没给我买过这么贵的东西”,今年阿宇还被选去了衢州的少年篮球夏令营,入营那天他特意给爸妈打了视频,举着营服蹦着喊“我以后要当职业球员!”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误解,觉得就是教小孩拍球跑跳,花冤枉钱,但在我看来,基层体育教练哪里是教球啊,他们是在给那些没那么自信、没那么多资源的小孩,递上一束踮脚就能够到的光,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你流多少汗,就能拿到多少回报,你投进1000次球,球就不会在第1001次骗你,这种靠自己努力就能拿到的成就感,是比任何课本知识都有用的人生底气。
县城的篮球场,装着比职业联赛更滚烫的烟火气
带小孩训了两年之后,李旋又琢磨出了新主意:办个县城自己的业余篮球联赛。 刚开始特别难,连4支队伍都凑不齐,他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县城所有的商铺拉赞助,跑了十几家,只有一家水果店的老板愿意出2000块钱,条件是联赛名字叫“旋篮杯”,冠军奖品就是他们店的橘子,裁判是他找以前的高中同学免费来当的,计分板是他自己花50块钱买的手写板,就连场地都是他跟体委申请了半个月才批下来的。
第一年办赛的时候,4支队伍,打了一个礼拜,决赛那天来了不到50个观众,冠军队每个人领了一箱橘子,还有李旋自己掏钱印的定制奖牌,大家捧着橘子合了张影,笑得比拿了CBA冠军还开心。
今年是“旋篮杯”办的第5年,已经有12支队伍了,队员有开水果店的老板,有送快递的小哥,有中学老师,有公务员,还有刚高考完的学生,去年的决赛我去看了,对阵的是水果店队和机关队,最后10秒还打平,李旋是水果店队的控球后卫,他突破到篮下,把球分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老周,老周今年42岁,肚子都凸出来了,上周刚扭了脚,带伤上场的,他接球抬手就投,球空心入网,压哨绝杀。
全场瞬间就炸了,老周的老婆抱着3岁的女儿在边上跳着喊,水果店的员工搬出来好几箱切好的西瓜,免费给所有观众分,连对面输了的队员都跑过来拍老周的肩膀,说“你这老小子还藏了一手”,那天的奖品还是没变,冠军队每个人一箱橘子,一双100多块的国产实战鞋,还有刻了名字的奖杯,老周把奖杯放在自己家水果店的收银台上,有人来买水果他就给人炫耀:“你看,我打球拿的冠军。”
我们总说体育要破圈,要走向更高的舞台,要让更多人看见,但其实体育最该落地的地方,就是这些普通的小县城、普通的社区,那些没有机会打职业的普通人,那些每天为了生活奔波的打工人,也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赛场,篮球从来不是只有CBA和NBA,小区球场上的跳投,业余联赛的压哨,队友递过来的半瓶冰矿泉水,赢了球一起去吃的夜宵烧烤,这些东西,比职业联赛的总冠军奖杯还要滚烫。
30岁这年,我投进了迟到13年的“绝杀”
今年李旋刚好30岁,上个月他带着常山少年队,拿到了衢州市少年篮球联赛的冠军。 决赛最后3秒,两队打平,李旋叫了个暂停,给队员布置战术,把最后一攻的机会给了10号阿宇,阿宇接球之后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刷筐而入,绝杀夺冠,替补席上的小孩们全冲进场里抱成一团,李旋站在边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当时就觉得,17岁那年我没投进的那记绝杀,现在被我带的小孩投进去了。”他说那天晚上他请所有小孩去吃了烧烤,看着小孩们举着可乐碰杯,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7年的坚持,全值了。
现在李旋的生活也慢慢好了起来,工资加上带训的补贴,每个月能拿到6000多,在小县城够花,去年他结了婚,老婆是县城小学的老师,每次他办比赛,都在场边给他递水,帮他登记积分,他还攒了点钱,给老体委的篮球场装了新的照明灯,换了新的篮网,现在晚上来打球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回来,第一站就来这个球场,说“回来不来旋哥的球场打两局,就跟没回家一样”。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在问“什么才是成功的体育人生?”是拿奥运冠军?是打职业联赛?是年入百万?但李旋的故事给了我另一个答案:把自己热爱的事,种在自己长大的地方,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让更多小孩因为篮球变得更自信更勇敢,这本身就是最成功的体育人生。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塔尖的那几个人,而是属于千千万万个像李旋这样的普通人:是在县城球场带小孩的基层教练,是下班之后去打两个小时球的快递小哥,是身有残疾却敢站在投篮赛场上的小男孩,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那天我走的时候,李旋正带着浩浩练三分,浩浩投出去的球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他蹦着跳着喊:“旋叔!我投进了!” 夕阳落在塑胶球场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卖冰粉的阿姨推着车在球场门口喊,边上的大爷摇着蒲扇唠嗑,风一吹,能闻到路边樟树的香气,我突然觉得,17岁的李旋当年没接住的那道绝杀球的光,现在落在了这个县城球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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