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韩国做小众体育城市调研,原本的目的地是保留着古代马球、射箭遗址的庆州,结果坐错城际巴士误打误撞到了尚州,本想着买张下一班票赶紧走,结果路过市中心的老体育场时,被场边飘来的橘子香和欢呼声勾住了脚,一留就是三天,那三天我没逛任何景点,就泡在这座连K联赛球队都没有的小城里,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温度。
老球场边的橘子摊:72岁奶奶是半个尚州足球的“活化石”
我撞见的那场比赛,是尚州本地“橘子杯”上班族足球联赛的决赛,场边最显眼的不是宣传横幅,是一个摆了20多年的橘子摊,摊主是72岁的金顺玉奶奶,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胸口印着已经解散的尚州尚武队的旧队徽,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时不时低头记两笔,喊加油的声音比场边的替补球员还大。
我凑过去买橘子,她塞给我的时候多搭了一瓣,抬头看我是生面孔就主动搭话:“外来的吧?今天这场值当看,穿蓝球衣的是我们农业合作社队,中锋是我大孙子,刚大学毕业回来上班,去年半决赛他踢飞了点球哭了半小时,今年憋着劲要拿冠军呢。”我就蹲在橘子摊旁边陪她看球,听她讲这座老球场的故事。 上个世纪90年代,尚州还没有专门的市民运动场地,年轻人踢球只能在河边的空地上跑,后来尚州尚武队落地,建了这座能坐2万人的体育场,尚州人终于有了正规的踢球的地方,金奶奶的儿子当年是尚武青年队的球员,19岁那年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再也没法踢职业赛,退役后就在当地的小学当体育老师,金奶奶怕他退役后难受,就在球场边摆了个橘子摊,儿子下班踢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守着,一摆就是20多年。 “以前尚武队踢主场的时候,我这摊前挤得站不下人,大家都愿意买我两个橘子再进场,说吃了顺玉奶奶的橘子,尚武就能赢球”,奶奶指了指推车上贴得密密麻麻的贴纸,有尚武队的旧队标,有各个小学足球队的logo,还有每年橘子杯的参赛纪念贴,“尚武走的那年好多人来我这哭,说以后没球看了,我就说怕什么,咱们自己踢自己的,不比看别人踢差?” 那场比赛最后一分钟,合作社队的中锋也就是奶奶的孙子,在禁区外踢进了一脚远射绝杀,奶奶当时蹦得比场边的球员还高,手里装橘子的筐都打翻了,滚了一地黄澄澄的橘子,旁边的小孩笑着帮她捡,她也顾不上,举着孙子的球衣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帮她收拾摊子,她跟我说:“你们年轻人总说什么职业体育、明星球员,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我儿子、我孙子在这球场上跑,我看着开心,旁边的街坊邻居看着也开心,这就够了。” 那天我突然特别有感触:我们做体育内容的,总盯着顶级联赛的转会费、明星球员的年薪,动辄就讨论“某座城市有没有职业队、算不算体育城市”,但在尚州这座小城里,体育的根从来不是扎在职业联赛的荣誉墙上,而是扎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没有动辄几百块的门票,没有需要提前一周抢的观赛名额,下班了换身球衣就能上场,家人蹲在边上边卖橘子边加油,这种烟火气,才是体育最开始的样子。
没有奖金的“橘子杯”,办了17年比职业赛还热闹
看完球我跟着球员一起去旁边的小餐馆吃部队火锅,才知道我看的这场“橘子杯”,已经办了17年,是整个尚州每年最热闹的活动之一。 组织者朴正焕是当地农业合作社的职员,今年40岁,踢了12年橘子杯,现在跑不动了就当赛事的“总管家”,他跟我说,最早办橘子杯的时候,连场地费都凑不齐,就是金顺玉奶奶和旁边几个开水果店、小吃摊的老板凑了5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2700块)当启动资金,冠军奖品就是5箱尚州本地的特产橘子,加上大家凑钱找铜匠打的一个巴掌大的奖杯,到现在这个奖杯已经传了17年,每次冠军队拿回家刻上名字,第二年比赛再交回来,比好多职业赛事的奖杯都金贵。 “你别小看这个比赛,现在每年有32支球队参赛,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出租车司机队、教师队、消防队员队,还有去年刚加的女子队,报名要抢名额,晚了就报不上”,朴正焕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给我看,2019年尚州发洪水,老球场被淹了半米深,大家都以为比赛要停办,结果全城的球员、球迷自发过来清淤,运走了几十车垃圾,又凑钱补了草皮,比赛只推迟了半个月就照常办了,那年的冠军是消防队员队,他们把夺冠的5箱橘子全部送给了参与抗洪的同事,说“这奖是大家一起拿的”,2020年疫情的时候不能聚集,大家就办“线上橘子杯”,各自在家录颠球视频,比谁一分钟颠得多,奖品还是橘子,快递寄到每个人家里,那年的参赛人数比线下办的时候还多了300多人。 我在尚州的那三天,刚好赶上橘子杯的所有比赛收尾,场边的小吃摊全是参赛球员的家属摆的,卖炒年糕的是出租车司机队前锋的老婆,卖鱼饼的是高中教师队门将的妈妈,他们赚的钱一半留着当第二年的赛事经费,一半捐给尚州的少年体育基金,给买不起球鞋的小孩买装备,朴正焕说,去年他们用这笔钱给27个家庭困难的小孩买了球鞋和球衣,其中有3个小孩今年还报名参加了少年组的比赛。 我见过太多民间赛事办了一两年就黄了,要么是赞助商撤资,要么是参与者越来越少,但是尚州的橘子杯办了17年,一年比一年热闹,我后来经常跟国内做民间赛事的朋友聊起这个例子,大家总觉得办赛事就得拉百万级的赞助,就得请明星站台,就得搞个能上新闻的大场面,但尚州人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只要赛事是真正服务于普通人的,哪怕奖品只有几箱橘子,哪怕连个官方的直播都没有,也能长成一棵扎根在城市里的大树,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用投入了多少钱来衡量的,是用多少人能从中得到快乐、找到归属感来衡量的。
职业队走了之后,足球的种子反而在尚州发了芽
聊到尚州的足球,绕不开的话题就是2021年尚州尚武队迁走的事,尚武是韩国的军人球队,按照政策要搬迁到金泉,改名为金泉尚武,那天整个尚州有近万人去球队的大巴车前送行,好多球迷抱着球员哭,说“尚州没有足球了”。 我在老球场的青训营见到了以前尚武队的队务李宰贤,他当年也在送行的人群里,尚武走了之后他辞了职业队的工作,留在尚州做青少年足球培训,现在带了20多个6到12岁的小孩踢球。“当时大家都觉得天塌了,说我们这座小城连唯一的职业队都留不住,还有什么资格谈足球?”李宰贤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场里追着球跑的小孩笑,“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年报名橘子杯的球队多了12支,好多以前只看球的球迷,都自己组队上场踢了,还有好多家长来问我能不能收他们的小孩学踢球,说以前总看别人踢,现在想自己踢,也想让自己的孩子踢。” 青训营里有个10岁的小男孩叫金志勋,他爸爸是20多年的尚武老球迷,尚武迁走那天他爸爸带着他在球场坐了一下午,转头就把他送到了李宰贤的青训营,小孩现在每天放学都来练球,球衣背后印着“尚州”两个字,梦想是以后当职业球员,再回尚州建一支属于尚州自己的职业队,我问他要是以后去了大城市的职业队还回来吗,他啃着橘子点头:“当然回来啊,我要让尚州的人不用再去别的地方看职业比赛。” 现在尚州的青训营,教练都是以前尚武的退役球员,收费特别便宜,一个月只收5万韩元(约合人民币270块),家里困难的小孩还能免费学,李宰贤说,以前尚武在的时候,尚州人都是“观众”,大家习惯了坐在看台上看职业球员踢球,现在尚武走了,大家反而都成了“参与者”,“以前人家问尚州有什么足球,我们说我们有尚武队,现在人家问,我们可以说我们有橘子杯,有几十个小孩在练球,有几万人爱踢球,这才是真正属于尚州的足球。” 这件事也改变了我以前对“体育城市”的判断标准,以前我总觉得,一座城市有没有顶级职业队、有没有举办过国际赛事,是判断它是不是体育城市的核心标准,但尚州的故事刚好反过来:职业队走了,民间的体育活力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了,对于中国绝大多数三四线城市来说,养一支职业队的成本太高了,动辄每年几亿的投入,不是普通小城市能承担的,但给普通人修几个免费的球场,办几个大家都能参与的小赛事,让下班的上班族、放学的小孩有地方踢球,这才是更实在的体育普及,比起看别人踢球,自己下场跑的快乐,才是真正能留在一座城市基因里的东西。
小城体育的答案,藏在尚州的橘子香里
我离开尚州的时候,金顺玉奶奶给我塞了满满一大袋橘子,说“下次橘子杯开赛的时候再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看球”,现在我还经常刷橘子杯的社交账号,今年他们的女子组已经扩到了8支球队,还有好多周边城市的球队专门来尚州报名参赛,奖品还是当年的橘子和那个传了17年的铜奖杯。 这些年我跑过很多国内的体育城市,见过花几十亿建的奥体中心常年锁着门,见过办了一届就停办的“国际赛事”,见过为了冲职业队每年砸几个亿最后欠薪解散的俱乐部,每次我都想起尚州老球场边的橘子香,想起72岁的奶奶蹲在地上捡滚掉的橘子,想起10岁的小孩穿着印着“尚州”的球衣追着球跑。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根基在哪”,其实答案从来不是在中超的赛场上,也不是在奥运的领奖台上,而是在无数个像尚州这样的小城里,在每个普通人能接触到的运动场景里,就像尚州人用17年的橘子杯告诉我们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世界之巅拿冠军才叫体育,下班之后跟朋友踢一场球出一身汗,奶奶在边给你加油,小孩在旁边追着球跑,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瞬间,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尚州这座在K联赛地图上已经消失的小城,反而给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节体育课: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流量,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感,这才是值得所有城市学习的“尚州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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