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中国高尔夫协会的旧档案,我看到一张1984年的泛黄照片:广东中山的荒坡上搭着临时的红色剪彩台,一群穿中山装的本地干部围着个戴藏青色鸭舌帽的老人,老人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1号木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团,照片下方的标注只有短短一行:中山温泉高尔夫球场开业,投资人衣复恩。 我拿着这张照片问身边几个打了五六年高尔夫的朋友,几乎没人知道衣复恩是谁,有人甚至猜测“是不是哪个搞房地产的华侨老板”,其实对中国体育产业尤其是现代体育运动的普及来说,衣复恩是个被严重低估的开拓者,他的故事远不止“建了第一个高尔夫球场”这么简单。
前半生开战斗机,后半生和高尔夫绑定的“跨界者”
如果不是时代的际遇,衣复恩的人生本来和体育八竿子打不着,他1916年出生在杭州,20岁考入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后来当过蒋介石的专机飞行员,最高军衔是空军少将,1949年之后他先去了台湾,后来又定居美国,前半生的关键词始终是“飞行”“军队”,连运动都只有军队里常规的跑步、单杠。 他第一次接触高尔夫是1962年在美国,朋友带他去当地的公共球场玩,他一下就被这项运动迷住了:不需要高强度的对抗,从十几岁的孩子到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能玩,而且讲究规则和礼仪,打一场球四个小时,既能散步锻炼身体,又能和朋友聊天交流,那时候美国的公共高尔夫球场打一次只要2美元,普通工人周末都能玩,根本不是什么“贵族运动”。 1979年内地改革开放之后,衣复恩第一次回广州探亲,那时候他已经63岁了,走在广州的街头,他发现年轻人下班之后的休闲活动要么是蹲在路边打扑克,要么是挤在单位的篮球场打半场,稍微上点年纪的人就是遛弯、下象棋,几乎没有什么适合全年龄段参与的户外运动,他跟当地的朋友提“可以引进高尔夫”,朋友当场就摆手:“那是资产阶级的腐朽娱乐,我们可不能搞。” 那次回美国之后,衣复恩就做了个决定:要把高尔夫带回内地,不是为了赚有钱人的钱,是想让内地的普通人也能体验到这项运动的乐趣,更想借这项运动,把国外成熟的体育产业运营经验带回来。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骂衣复恩“引进贵族运动”,其实是完全脱离了时代语境的苛责,80年代初的内地,连“职业体育”四个字都没人听过,体育的意义要么是拿金牌为国争光,要么是单位组织的集体活动,没人想到体育还能做成产业,还能成为普通人的休闲消费选择,衣复恩是第一个敢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他见过成熟的体育模式是什么样的,也敢冒着被骂的风险把它带回来,这份勇气本身就足够珍贵。
在骂声里建起中国第一座高尔夫球场
1982年,衣复恩找到同样热心内地建设的霍英东,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共同出资在内地建第一座正规高尔夫球场,为了选合适的地,衣复恩跑了广东十多个城市,最后选了中山三乡的一片荒坡:这块地全是石头,种不了水稻也种不了果树,本来就是闲置的荒地,不会占用耕地。 但项目刚开工,骂声就铺天盖地来了,当地的村民围在工地门口抗议,说“洋人玩的东西占了我们的地”,还有干部写举报信到省里,说衣复恩“搞资本主义复辟,用资产阶级的娱乐方式腐蚀干部”,那时候衣复恩已经66岁了,天天泡在工地上,没事就蹲在工地门口和村民聊天,给他们算帐:“球场建起来之后,要招100多个球童,还要招保洁、餐厅服务员,一个月工资至少80块,比你们种水稻一年赚的都多,我还给你们村修公路、建小学,你们说好不好?” 他说到做到,球场还没建完,他就出钱给周边的两个村修了柏油路,建了新的小学,1984年中山温泉高尔夫球场正式开业,第一批招的200个员工,全是周边村子的村民。 我去年去中山做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采访过当年第一批当球童的李桂芳阿姨,她今年61岁,还记得当年的场景:“我那时候20岁,在家种水稻,一年累死累活赚不到200块,第一个月在球场拿工资,底薪80加外商给的小费,总共132块,我拿着钱回家给我妈,我妈哭了,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李阿姨说,当年她们村有一半的年轻人都在球场上班,没到三年,几乎家家都盖了新瓦房。 更直观的变化是中山的招商引资数据:1983年中山的外资企业一共只有12家,1987年就涨到了127家,很多外商接受采访的时候都提到,愿意来中山投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里有正规的高尔夫球场,谈生意的时候有地方去,不用吃完饭就只能在招待所聊天。 现在很多人吐槽高尔夫是“富人运动”,但衣复恩当年给球场定的价格是5块钱打9洞,相当于当时普通人两天的工资,真的是朝着大众消费的方向做的,后来高尔夫慢慢变味,是后续的资本入场把价格炒上去了,这份锅真的不该扣在衣复恩头上,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项目的初衷好不好,不能看它后来变成了什么样,要看推动者一开始的发心是什么,衣复恩当年的愿望是“以后中国的工人农民周末都能花几块钱打两杆,就像打乒乓球一样”,这份初心从来都没有错。
他是中国体育产业最早的“铺路石”
很多人只知道衣复恩建了第一个高尔夫球场,却不知道他对中国体育产业的贡献远不止于此,他其实是中国体育市场化最早的启蒙者。 1987年,衣复恩牵头办了中国第一届业余高尔夫公开赛,所有的运营模式都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找企业冠名赞助,给获胜选手发奖金,邀请国外的选手参赛,这套现在我们看稀松平常的职业赛事运营逻辑,在80年代的内地根本没人见过,当时内地的体育赛事全是政府出钱办,连“赞助”两个字都没人听过,衣复恩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跑了20多家外资企业,拉到了120万的赞助,还请了国外的裁判团队来做培训,给国内的体育从业者上了第一节“赛事运营课”。 1990年北京亚运会,高尔夫第一次成为表演项目,背后也是衣复恩的推动:他主动给亚组委捐了100万美元,还出钱请了国外的设计团队来建亚运会的高尔夫场地,他说“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也有正规的高尔夫运动,也能办国际级的高尔夫赛事”。 他还一手带出了中国第一代高尔夫运动员,最有名的就是中国第一个欧巡赛冠军张连伟,张连伟本来是中山球场的球童,平时没事就偷偷拿着客人剩下的旧球杆练球,衣复恩见他有天赋,就自己掏腰包给他请教练,给他出去国外打比赛的路费和报名费,张连伟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1994年他拿到亚洲业余锦标赛冠军的时候,第一个打电话报喜的就是衣复恩,“电话那头老爷子哭了,说我就知道,中国人也能打好高尔夫,不比外国人差”。 现在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让体育和国际接轨,其实衣复恩在40年前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他不仅引进了一个运动项目,更是引进了一套完整的体育产业逻辑:体育不仅可以是事业,也可以是产业,不仅可以拿金牌,也可以带动就业、拉动经济、丰富普通人的生活,后来CBA、中超这些职业联赛的运营模式,多多少少都参考过当年衣复恩办高尔夫赛事的经验,说他是中国体育产业的“铺路石”,一点都不为过。
被遗忘的开拓者,值得被更多人记住
2005年,衣复恩在北京去世,享年89岁,他的遗嘱里写了两个遗愿:一半的骨灰撒在中山温泉高尔夫球场的草坪上,另一半撒在老家杭州的钱塘江边,他去世之前跟身边的人说:“我这一辈子,前半生开飞机,是想让中国不受别人欺负,后半生搞体育,是想让中国人的日子过得更舒服,我这辈子值了。” 但遗憾的是,现在记得衣复恩的人越来越少了,去年我去中山温泉高尔夫球场,门口的衣复恩雕像旁边的介绍牌落了厚厚一层灰,很多来打球的年轻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我带了个00后的高尔夫爱好者朋友去,她问我“这个爷爷是谁啊,是不是球场的老板”,我给她讲了衣复恩的故事,她愣了半天说“我之前以为高尔夫是最近十几年才传进来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故事”。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公平,现在我们提起体育行业的前辈,想到的都是拿金牌的运动员,都是搞传统项目的教练员,却很少有人记得衣复恩这样的开拓者,他确实没有拿过金牌,也没有教出多少世界冠军,但他给中国体育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我们看到了体育除了为国争光之外,还有更多的可能性:可以是普通人的休闲方式,可以是拉动经济的产业,可以是连接中国和世界的纽带。 现在我们国家的高尔夫人口已经超过了100万,很多城市都建了平民高尔夫练习场,花几十块钱就能打一下午,越来越多的普通家庭愿意送孩子去学高尔夫,我们也有了冯珊珊、李昊桐这样能在国际大赛上拿奖的顶尖运动员,去年我去中山的青少年高尔夫训练营,看到十几个周边村子的小孩在免费学球,教练告诉我,这个训练营是衣复恩1995年出资建的,到现在还在运营,已经培养了300多个青少年球员。 那天站在训练营的草坪上,我突然想起衣复恩当年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是什么高尔夫之父,我就是个摆渡人,把好的东西从河的对岸递过来,让更多中国人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这样的摆渡人,值得被我们永远记住。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