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苏州看攀岩世界杯分站赛,当天刚好是难度赛决赛，看台上挤了一千多个人，大半是趁着周末来凑热闹的游客，还有一小部分是特意赶来的攀岩爱好者，主持人念到“骆知鹭”名字的时候，看台上只有西南角的十几个人举着应援牌喊她的名字，剩下的人大多面面相觑，问身边的人“这是谁啊？”
那天骆知鹭是倒数第二个出场,前面11个选手最高只爬到了岩壁3/4的位置，那条线路有个负角度的凸起岩点，很多人试了两次都抓不住直接掉了下来，骆知鹭站在岩壁下面拍了拍手上的镁粉，抬头扫了一遍线路，向上比了个手势就开始爬，爬到那个难点的时候她脚滑了一下，半个身子悬在半空晃了晃，看台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我眼看着她指尖死死扣住岩点的边缘，胳膊上的肌肉都绷出了轮廓，一借力就翻了上去，最后摸到顶端拍铃的时候，全场爆发出那天最响的欢呼声，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游客跟朋友说“刚才那个小姑娘太厉害了，我要去搜搜她叫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藏在小众项目里的冷门明星，他们的光其实从来都藏不住，只是需要多一点被人看见的机会。
没人认识的「世界第三」，连外卖都要自己扛装备上楼
我跟骆知鹭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北京的一个体育产业展会上,她作为攀岩项目的推广大使出席活动，结束之后她背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装备包在门口等车，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她特别不好意思地把包往旁边挪了挪，说“包太重了，别蹭到你”，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那个包里装着她的攀岩鞋、镁粉袋、护具还有平时记的训练笔记，加起来有30多斤，她不管去哪比赛都是自己背，从来不让别人帮忙。
她的朋友圈特别有意思,完全没有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去年比完世界杯北京站，她晚上十点多才回到怀柔的出租屋，刚好赶上小区电梯坏了，手里的装备还没放下，外卖员就打电话说餐到了，她就一只手把装备包扛在肩膀上，一只手拎着麻辣烫，爬了三层楼才到家，当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自己磨红的肩膀，配文“今天也是冠军当搬运工的一天，麻辣烫要是凉了我真的会哭”，还有一次她去小区楼下的便利店买冰可乐，老板盯着她胳膊上的茧子看了半天，问她“小姑娘你是练体操的吧？这么小就出来赚钱不容易啊”，她笑着说“我是练攀岩的”，老板哦了一声又问“攀岩？就是那种去郊外爬野山的？危险得很吧”，她也没解释，付了钱拎着可乐就走了，回头跟我说“解释太多也没用，大部分人对攀岩的印象还停留在‘户外探险’呢”。
2023年她拿了攀岩世锦赛女子难度赛的铜牌,是中国第一个拿到这个项目世锦赛奖牌的运动员，队里给她发了5万块奖金，她第一件事是给河南郑州的家里换了个双开门的冰箱，她妈妈之前用的那个冰箱用了十几年，门都关不严了，她早就想换了，剩下的钱她只给自己买了两双新的攀岩鞋，之前的那双鞋她穿了快一年，鞋底磨薄了补了三次都舍不得扔，“攀岩鞋太贵了，一双要一千多，能省就省点”，我问她拿了世锦赛铜牌之后有没有感觉到生活有变化，她想了半天说“哦，之前办健身卡人家不给我打折，现在知道我是运动员给我打了八折，算吗？”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顶流体育明星出场前呼后拥的样子，采访要提前半个月对接，问题要先过审，连拍照的角度都有要求，但是跟骆知鹭相处完全没有这些麻烦，她会跟你吐槽训练馆的澡堂子最近水不够热，会跟你说上次点外卖吃到了虫子跟商家吵架吵输了，会跟你抱怨最近体重超标教练不让她喝奶茶，她身上从来没有“明星”的架子，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明星，她的粉丝群只有270多个人，大部分都是全国各地的攀岩爱好者，每次她比赛，群里的人都会蹲直播给她加油，她比完赛不管成绩好坏都会在群里发个红包，跟大家聊刚才哪个动作没做好，上次有个高三的粉丝在群里说自己马上要高考了压力特别大，她特意抽了训练间隙的时间给人录了个加油视频，还说“等你高考完来北京，我请你去国家队的攀岩馆玩，免费教你爬”。
从「野路子」小孩到国家队主力，她的夺冠路比岩壁还陡
骆知鹭是个标准的00后,今年才21岁，老家在河南郑州，小时候她就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皮孩子”，爬树、翻围墙、跑酷，什么危险玩什么，她爸妈怕她摔着，刚好看到家附近开了个攀岩兴趣班，就想着给她报个名，把精力用到正地方，那时候整个郑州都只有2家攀岩馆，她每次去上课都要坐40分钟的公交，冬天的时候手冻得裂口子，捏岩点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也从来不说不想练。
12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攀岩赛,拿了难度赛的冠军，省队的教练找上门问她愿不愿意走专业路线，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爸妈当时犹豫了很久，怕她练不出来耽误学习，她跟爸妈说“你们让我试试，要是我练三年拿不到全国冠军，我就回来好好读书”，16岁她进了国家队，一个人在北京生活，过年都很少回去，有一次训练的时候她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她怕爸妈担心，就瞒着家里，每天拄着拐去训练馆看别人训练，把技术要点都记在本子上，等伤刚好就立刻上岩壁，脚疼得受不了就缠两圈绷带动，她妈后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多小时，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2021年东京奥运会攀岩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那时候骆知鹭刚好够参赛年龄，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能拿到入场券，结果预选赛的时候她最后一个动作失误，差0.1分没能入选，她在赛场旁边的楼梯间坐了三个小时，哭到眼睛都肿了，回去之后就把自己的训练计划加了两个小时，每天早上六点就到训练馆拉耐力，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流的血把镁粉都染红了，她就贴个创可贴继续练，教练看着都心疼，让她休息两天，她摇摇头说“我还差0.1分，得补回来”。
去年世锦赛决赛的那条难度线,她之前在训练里从来没有爬成功过，上场前她手都在抖，摸了摸脖子上挂的奶奶给她求的平安符，稳了稳心神才上去，爬到最后那个难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胳膊都快脱力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我要给中国攀岩拿个牌”，最后摸到顶端拍铃的时候，她自己都懵了，直到听见台下的教练在喊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下台之后她第一个给妈妈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说“姑娘你真棒，妈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等你回来吃”。
我问她有没有觉得练攀岩特别苦,她想了想跟我说“苦肯定是苦啊，你看我这手，摸上去跟砂纸似的，夏天晒得黢黑，冬天冻得裂口子，但是每次我爬到岩壁顶端，风一吹过我的耳朵，下面的人都变小了，我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别再说我们是「冷门项目」，每一份热爱都不该被流量定义
现在很多人提到体育明星,第一反应都是足球、篮球的顶流，或者乒乓球、跳水的“梦之队”队员，拿个冠军能上三天热搜，代言接到手软，但是像骆知鹭这样的小众项目运动员，哪怕拿了世锦赛铜牌，走在大街上都没人认识，商业赞助更是少得可怜，她现在身上唯一的代言，还是一个国内小众的户外品牌，一年的代言费还不如热门项目运动员接一个商务活动的钱。
上次她去郑州的一个小学做公益,给小朋友们上攀岩体验课，有个小女生举着小手问她“姐姐，你要是拿了奥运冠军，是不是就能跟谷爱凌一样拍广告上综艺啊？”，她当时蹲下来跟那个小姑娘说“姐姐练攀岩不是为了拍广告上综艺的，是因为我喜欢爬在岩壁上的感觉，就像你喜欢玩滑梯、喜欢画画一样，喜欢的事情本身就很有意义，不用非要别人知道，也不用非要换钱呀”。
我一直觉得现在体育圈的“冷热不均”其实特别畸形，我们把太多的目光和流量都集中在了少数几个项目的少数几个明星身上，甚至用商业价值来评判一个运动员的成功与否，但是那些小众项目的运动员，他们付出的汗水一点都不比热门项目的运动员少，甚至更多：没有好的训练条件，没有足够的医疗保障，拿到成绩之后也没有多少人关注，但是他们还是在默默坚持，只是因为热爱。
很多人觉得这些冷门项目的运动员“可怜”，没人关注赚的也少，但是骆知鹭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她跟我说“我从来没觉得攀岩是冷门项目，你看现在全国的攀岩馆越来越多，好多小朋友都愿意来玩，我比完赛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找我签名，这就够了呀，我不需要那么多人认识我，只要大家提到中国攀岩的时候，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知道我们能拿世界奖牌，我就特别满足了”。
上个月我再去国家队训练基地找她,她刚结束下午的训练，怀里抱着一只三花小猫，那是她去年在训练基地门口捡的流浪猫，当时小猫腿断了，她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给猫做了手术，现在小猫每天都跟着她去训练馆，她爬岩壁的时候，小猫就在下面蹲着想往上爬，她给小猫取名叫“岩点”，说“这是我们攀岩队的小团宠”。
现在骆知鹭正在全力备战今年的巴黎奥运会,她跟我说她没想过一定要拿金牌，就想把自己平时训练的水平发挥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中国也有很棒的攀岩运动员，等比完巴黎奥运会，她想回郑州开个小小的攀岩馆，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小朋友，免费教他们攀岩，“我小时候练攀岩，一节课要两百多块，我爸妈那时候省吃俭用给我交学费，我知道那种喜欢但是没钱学的滋味，我想让更多喜欢攀岩的小孩都有机会试试”。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骆知鹭正站在岩壁下面做准备活动，夕阳落在她的身上，她抬头看着岩壁的样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找那些闪闪发光的明星，其实很多像骆知鹭这样的冷门明星，他们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努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他们的光，从来都不比顶流明星暗，他们可能没有千万粉丝，没有天价代言，但是他们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刻，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就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掌声。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我肯定会坐在电视机前给骆知鹭加油，不管她能不能拿到奖牌，在我心里，她早就是最耀眼的明星了，也希望更多人能看到这些冷门项目的运动员，他们的热爱，从来都不该被流量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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