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的中国台北羽毛球公开赛女双决赛现场,场馆空调风裹着近万名观众的呐喊声卷过场地,林钰婷扑完那个贴网的吊球时,整个人顺着塑胶地面滑出去半米,左臂蹭在场地接缝的磨砂处,白色队服的袖子瞬间洇出一小片红,她爬起来的时候只是皱了下眉,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对着搭档许雅晴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又站回了接发位置,那场球她们打了78分钟,最终以19:21惜败于韩国组合,下场的时候林钰婷没有垂头丧气,反而对着看台上举着“婷婷加油”灯牌的观众挥了挥手,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止站在最高领奖台的时刻,这个姑娘身上那股不认命、不服输的韧劲儿,比金牌更动人。
被羽毛球“捡”回家的野丫头:12岁之前我连正经球拍都没摸过
很多人说林钰婷是羽坛“黑马”,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羽毛球起点不是专业体校的恒温场馆,而是台南老家社区楼下那块破了半块网的水泥球场。 林钰婷出生在台南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爸妈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小时候没人带她,她放学就蹲在社区球场边看大爷大妈打球。“那时候就觉得大家跑起来跳起来特别开心,我蹲在边上捡球,大爷们看我跑得挺快,就塞给我个旧拍子让我跟着玩。”林钰婷后来采访的时候跟我说,那支拍子是红双喜的老款,拍柄的胶都磨掉了,她回家找了妈妈织毛衣的彩色胶带缠了两层,当成宝贝一样用了整整3年。 12岁那年,退休的羽毛球教练李伯在球场看她打了一下午,下班的时候叫住她:“小姑娘反应快,爆发力也好,要不要去体校试试正经练球?”那是林钰婷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羽毛球还能当“正事”做,她回家跟爸妈说的时候,妈妈第一反应是反对:“打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怎么办?” 林钰婷没顶嘴,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放学先在学校把作业写完,再骑20分钟单车去体校练球,练到10点回家,成绩掉出班级前10就主动停训,有一次台南下大暴雨,路上积水没过了单车的脚踏板,她连人带车摔在水沟里,膝盖破了好大一块,浑身湿得像落汤鸡还是硬着头皮骑到了体校,那天教练本来因为暴雨通知停课,推开馆门看到她站在门口滴水,裤腿上还混着泥和血,当场就决定收她当徒弟。 我当时问过她,那么小的年纪,怎么就能做到那么自律?她摸了摸自己右手虎口上的茧子笑着说:“不是自律,是真的喜欢,那时候握着球拍站在场上,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累也不觉得累。”其实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少年”,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被父母逼着练球,能走得远的,永远是那些真的对项目有热爱的人,很多人说体育吃的是天赋饭,但我一直觉得,热爱才是最顶级的天赋,它能帮你熬过所有别人熬不过的苦。
坐了3年冷板凳: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愿意比别人多跑10步
进了专业队之后,林钰婷才发现自己那点“野路子”的天赋根本不够看,刚进省队的时候,队友都是从五六岁就开始练球,她连最基础的颠球都只能颠十几个,每次队内测试都排倒数,连出去打比赛的资格都没有,整整3年都是队内的“替补守门员”,每次跟着队伍出去比赛,她的工作就是给主力队员拎包、捡球、递水,坐在看台上给队友加油。 17岁那年她本来拿到了亚洲青年锦标赛的替补名额,出发前一周教练告诉她,名额给了另一个成绩更好的队员,她那天躲在器材室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到肩膀都抖,但是听到队友喊她去帮忙缠拍胶,她抹了抹脸就出去了,还给每个要去比赛的队友都塞了一颗自己攒的糖。 “那时候没觉得不公平,就是觉得自己确实还不够好。”林钰婷说,那段时间她给自己加了三倍的训练量:队友每天练20组防守,她练50组,教练喂多球喂到胳膊酸,她还举着拍子说“再来10个”;别人训练结束都走了,她留下来对着墙练发球,发得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她的训练笔记写了厚厚的3本,每一页都标满了对手的发球习惯、自己的失误点,甚至连不同场地的灯光对视线的影响都记了下来。 有一次练扑网的时候她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她至少休息半个月,她第三天就拄着拐去了馆里,坐在凳子上练手上的接发动作,教练后来跟我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轴”的孩子,“别人练到及格就停了,她非要练到自己满意为止,跟球场上的小老虎一样,咬着球就不松口。” 我特别能理解教练说的这种“轴”,很多人觉得运动员能出来是靠运气,是“被选中”的人,但其实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奇迹,所有的一鸣惊人,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训练,你看到的是她在赛场上能接住每个死角的球,看不到的是她在场下接了几十万次多球,磨坏了几十双球鞋,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但是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你比别人多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赛场不是只有输赢:蹭掉的皮、喊哑的嗓子,都是我和羽毛球的约定
2023年东南亚公开赛,是林钰婷第一次和世界排名第一的陈清晨/贾一凡组合交手,第一局她们14:21输得很快,第二局咬到了22平,林钰婷救一个网前球的时候整个人扑在地上,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顺着胳膊往下滴,裁判问要不要医疗暂停,她摇摇头,拿毛巾擦了擦血就站了起来,最后虽然还是以23:25输了第二局,但是下场的时候,陈清晨特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打得超棒,下次我们再打。” 林钰婷说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输赢不是比赛的全部,“我小时候打球就想赢,输了就哭,但是那次输给凡晨组合,我一点都不难过,我觉得我能跟世界第一打满两局,还咬到了最后,我已经赢了我自己。” 这次台北公开赛结束之后,林钰婷把自己打决赛用的球拍,送给了看台上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阿妹,阿妹10岁,因为小儿麻痹症下肢瘫痪,之前给林钰婷写过信,说自己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但是只能坐在轮椅上颠球,不敢跟别人一起打,林钰婷看到信之后特意托人联系到了阿妹,赛前还抽时间陪阿妹打了半小时球,她蹲在网前给阿妹喂球,告诉她:“打羽毛球不需要跑得快,只要你能接到球,你就赢了。”决赛那天阿妹在看台上举着亲手画的海报喊了整场,嗓子都喊哑了,林钰婷下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跑过去,把自己的护腕和球拍都送给了她,还在拍柄上写了“我们一起加油”。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很多人现在看比赛都只盯着金牌,拿了冠军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本来就是用来给人力量的,林钰婷可能永远都拿不到奥运会金牌,但是她让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敢拿起球拍,让很多在社区球场打球的普通人知道,只要你热爱,你也有机会站在更大的场上,这比拿多少金牌都有价值,我们歌颂冠军,但是更要歌颂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他们的坚持,同样是体育精神的一部分。
不想被贴“黑马”标签:我要走的路,还很长
现在林钰婷和许雅晴的女双世界排名已经升到了第17位,很多媒体都叫她“羽坛黑马”,但是林钰婷自己特别不喜欢这个标签。“黑马是说你靠运气才赢的,但是我从12岁练球到现在,已经打了12年,我能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运气。” 不训练的时候,林钰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回台南老家的社区球场,陪大爷大妈打球,给附近的小朋友教基础动作,她攒了半年的比赛奖金,给老家的社区球场换了新的球网,买了一箱新的球拍放在球场的保安室里,给那些没有球拍的小朋友玩。“我当年就是在这个球场被发现的,要是没有李伯给我的那支旧球拍,我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我想让更多喜欢打球的小朋友,能有机会拿起球拍。” 上次采访她的时候我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我以为她会说拿世锦赛冠军,打奥运会,但是她想了想笑着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目标,就是想每场球都拼尽全力,不要让自己后悔,然后多打几年,能多给喜欢我的人带来一点力量就好。” 看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那句很老的话:“热爱各有不同,青年本该如此。”我们为什么喜欢林钰婷?不是因为她是拿了多少奖牌的明星,而是因为她像极了每个在自己生活里打拼的普通人: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过人的天赋,但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把一手普通的牌打得闪闪发光,她从水泥球场打到国际赛场,从连10个球都颠不好的野丫头,到能和世界第一掰手腕的选手,她的故事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是天才,也不需要一定要站在最高处,只要你够热爱、够坚持,你就能在自己的赛场上,活成自己的冠军。 现在的林钰婷,还是每天早上7点就出现在训练馆,还是会为了一个球的失误跟自己较劲,还是会在回社区的时候被大爷大妈拉着打双打,输了还要买汽水给大家,她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个从台南水泥场跑出来的小姑娘,还在向着更远的地方,奋力奔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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