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去上海静安区的老弄堂里问60岁以上的乒乓迷,提起“郑敏之”这个名字,十有八九都会眼睛一亮:“哦那个梳短辫的削球手啊!当年打世乒赛把日本选手磨得直跺脚,可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了!”
在国乒群星璀璨的历史长河里,郑敏之的名字或许不是流量最高的那个,但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她是新中国第一个女团世乒赛冠军的主力队员,是横拍削球打法的“开荒者”,拿过的奖牌能摆满一整个抽屉,却愿意蹲在基层球馆的地上给7岁的小队员捡一下午球,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十多年,接触过数十位世界冠军,郑敏之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热爱和传承”的活样本。
被教练“捡”回来的削球手,短辫“假小子”闯出世乒赛荣光
郑敏之的乒乓起点,说起来甚至有点“随意”,1957年,12岁的她还是上海弄堂里天天疯跑的“假小子”,放学就蹲在弄堂口的水泥球台边蹭球打,手里的球拍就是块光木板,连胶皮都舍不得贴,那天上海队的教练路过弄堂,一眼就看见这个留着齐耳短辫的小姑娘,满场跑着接别人打飞的球,脚步稳得不像个随便玩的孩子,当场就问她:“要不要跟我去队里练球?管饭还发球拍。”
后来郑敏之自己回忆,她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问教练“练球能不用写作业吗”,把教练逗得直笑,进了专业队她才知道,练球比写作业苦一百倍:那时候球馆冬天没有暖气,上海的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她练削球一天要弯腰几千次,手上的冻疮裂了好,好了又裂,胶布缠满了手指也不敢停,生怕自己刚进队就被退回去,教练让她改横拍削球,她之前一直打直拍,连握拍都不习惯,连睡觉都攥着球拍找手感,半个月下来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才终于摸出了削球的门道。
1965年卢布尔雅那世乒赛,20岁的郑敏之第一次站在世界大赛的赛场上,留着标志性的短辫,站在球台边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对面是当时的女单卫冕冠军、日本选手深津尚子,赛前没人想到她能赢,毕竟深津已经连续两年拿遍了国际赛事的单打冠军,进攻凶猛到当时欧洲选手根本接不住前三板,可郑敏之就靠一手稳得吓人的削球,硬生生把深津磨得心态崩了:一个球能打二十多回合,深津扣杀十几次都被她接回来,打到第五局最后一个球,深津扣杀出界,把球拍往球台上一扔,当场就红了眼。
那场球打完,郑敏之的短辫散了一半,运动服全被汗湿透,下来之后队友林慧卿给她递毛巾,她第一句话不是“我赢了”,是带着点哭腔问“我没给队里拖后腿吧?”那一年的世乒赛,中国女队第一次捧起了考比伦杯,郑敏之和林慧卿的女双组合也拿了冠军,颁奖礼上两个留着短辫的中国姑娘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成了那一代国人共同的记忆。
我后来和郑敏之聊起那场球,她笑着摆手:“哪有什么奇迹啊,我那时候训练,每天教练要给我发1000个扣杀球,我接不到就不许吃饭,练了好几年,才磨出来那点本事。”现在很多人说那代运动员是“苦出来的冠军”,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抱怨,反而全是怀念:“那时候大家心特别齐,都想着要给国家拿冠军,谁也不觉得苦,赢了球全队一起吃个糖,就比什么都开心。”
从世界冠军到基层教练,她把“想赢不怕输”刻进了小队员的骨头里
很多世界冠军退役之后都会选择进国家队当教练,或者走仕途,郑敏之偏不,上世纪70年代末退役之后,她直接回了上海,一头扎进了基层少儿乒乓培训,一待就是四十多年。
2019年我去上海做少儿乒乓普及的专题,在静安区南京西路街道的一个社区球馆里碰到了她,那是12月份的上海,湿冷得要命,球馆里没开暖气,74岁的郑敏之穿了件藏蓝色的羽绒服,膝盖上贴了两个暖宝宝,正蹲在地上给小队员捡球,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是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哪个小孩动作不对,立刻上去扶着腰纠正,嗓子哑得像含了沙子。
那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个叫朵朵的7岁小姑娘,练了3个月削球,每次打队内赛都被进攻型的小队员打得哭,那天又输了,把球拍一扔蹲在角落抹眼泪,说“削球太笨了,永远赢不了,我不想练了”,郑敏之走过去,蹲下来给她擦眼泪,从包里掏出自己当年打世乒赛用的旧球拍给她摸,球拍的胶皮都已经磨得发白了,她跟朵朵说:“你看奶奶当年就是打削球的,那时候被对手扣杀得满场跑,每天训练完鞋里都能倒出来半杯汗,大家也说削球笨,赢不了,可是你知道吗?削球的赢,不是靠猛冲猛打,是靠稳,你能把对手的进攻都接回去,等他急了出错,你就赢了,打球和做人是一样的,不用急着抢风头,稳住自己的节奏,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她把那支旧球拍送给了朵朵,还和朵朵拉钩,说等朵朵拿了上海市的冠军,就给她送个自己签名的新球拍,2021年我再去那个球馆的时候,朵朵已经拿了上海市少儿乒乓锦标赛丙组的季军,一看见我就举着球拍跑过来:“阿姨你看,这是郑奶奶给我的球拍!我上次比赛赢了,郑奶奶还特意来给我买了冰淇淋!”
郑敏之给小队员定了个规矩:输了球不许摔拍子,不许哭着说“我打不过”,要先和对手握手,再回来写3条自己今天打得好的地方,她常说:“我教小孩打球,不是为了培养世界冠军,是要教他们怎么面对输,现在的小孩都被捧惯了,一点挫折都受不住,打球输了都接受不了,以后长大了遇到难事怎么办?”
我那时候就特别感慨:很多人觉得世界冠军就该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就该带国家队拿更多的冠军,可是郑敏之蹲在基层四十年,教了几千个小孩打球,哪怕这些小孩里99%都不会走专业路线,但是她把“想赢不怕输”的劲头刻进了这些孩子的骨子里,这其实比拿多少个世界冠军都有意义,国乒能长盛不衰,靠的从来不只是国家队那几个顶尖的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郑敏之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孩捡球的基层教练,他们是这个项目的根。
拒绝“神化”冠军,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必须赢”的枷锁
现在很多体育报道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为了冠军不顾一切”的形象,好像没得过单打世界冠军的人生就有遗憾,郑敏之偏偏不吃这一套。
她现在80多了,每周三都要去家附近的公园和退休的老头老太打乒乓,输了就笑呵呵的,从来不急,有次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赢了她,到处和老伙计吹牛“我赢过世界冠军”,郑敏之知道了,特意让孙女给送了个签名的球拍过去,还带话:“你球打得确实好,我这腰不好移动慢,要是倒退40年,咱俩说不定能打满五局。”把那老头激动得,把球拍挂在家里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来人就显摆。
之前有记者采访她,问她“你当年和世乒赛单打冠军就差一步,会不会遗憾”,她特别坦然地摇头:“有什么可遗憾的?那时候团体赛拿冠军,比我自己拿单打冠军开心多了,我们那时候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拿多少奖,是为了整个队的荣誉,我打了一辈子乒乓球,现在80多了还能打,腰不酸腿不疼,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这就是乒乓球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她的孙女小时候也学过乒乓球,很多人都觉得“奶奶是世界冠军,孙女肯定也要当冠军”,但是郑敏之从来没逼过孙女,孙女打了两年觉得没意思,想要学画画,她举双手支持,把孙女画的“奶奶打乒乓球”的水彩画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比挂自己的冠军奖牌还骄傲,有人问她“你不觉得可惜吗?”她笑着说:“有什么可惜的?我打球是因为我喜欢,她喜欢画画就去画画,人这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凭什么要按别人的期待活?”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就希望能出成绩拿冠军;运动员参加比赛,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要被骂;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有“赢”这一个字,可是你看郑敏之的人生,她拿过世界冠军,也愿意在公园输给退休老头,她打过最高级别的世乒赛,也愿意在社区球馆教7岁的小孩握拍,她从来没被“世界冠军”的头衔绑住,也从来没觉得人生必须要赢才完美,这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体育从来不是用来内卷的工具,是用来给你带来快乐,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的。
半个世纪过去,她的“削球哲学”依然是国乒最珍贵的财富
郑敏之常说自己打了一辈子削球,悟出了个“削球哲学”:“削球就是要先扛住,你别管对手扣杀多凶,你先把每个球都接回去,等他急了,出错了,机会就来了,打球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事别慌,扛住了,就赢了。”
去年东京奥运会,孙颖莎对阵伊藤美诚,0比2落后连扳4局,郑敏之在家看直播,拍着桌子喊“好样的!这就是扛住了!”后来她特意给孙颖莎写了张明信片,托人送到国家队,上面就写了八个字:“想赢不怕输,扛住就是赢”,孙颖莎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还特意提到了这张明信片,说“看到郑奶奶的话,特别受鼓舞,我打落后球的时候就想着,要扛住,不能慌”。
现在很多年轻运动员总说压力大,竞技体育太卷,不进步就是退步,经常焦虑到睡不着觉,我每次都给他们讲郑敏之的故事:那时候她们训练,连个像样的发球机都没有,教练用手给发几千个球,手上磨的茧子比运动员还厚,也没人说苦,也没人焦虑,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球,不是为了和别人比,是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是为了给国家争光,这种初心,其实才是现在最缺的。
不只是运动员,现在的年轻人也一样,大家都在焦虑“别人都进步了,我落后了怎么办”,都在急着往前冲,想快点成功,快点赢,但是郑敏之的“削球哲学”其实刚好能解这种焦虑:不用急着和别人比,不用怕暂时的落后,你稳住自己的节奏,把基础打牢,把每一步都走踏实,早晚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半个世纪过去了,现在再提起郑敏之,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1965年那个站在世乒赛领奖台上,梳着短辫,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小姑娘,但在我看来,她后来的人生,比她拿的那些奖牌还要耀眼:她把一辈子都给了乒乓球,但从来没被“世界冠军”的头衔绑架;她见过最高的山,也愿意俯下身去给最普通的小孩搭台阶;她赢过无数次比赛,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输,她是中国乒乓半个世纪的亲历者,也是最温柔的注脚,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热爱,是传承,是哪怕你80岁了,拿起球拍还能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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