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半瓶冰脉动扎进小区楼下的野球场时,老远就听见一阵起哄声,场中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中间站着的是穿洗得发白的市队训练服的老周,对面是个穿欧文11号球衣的高个小伙子,脚边摆着那把所有人都熟得不能再熟的蓝色塑料椅——这个场的人默认,这就是我们这片的“王座”。
椅子扶手已经磨得掉了皮,边缘还缺了个角,是8年前这片场最早的“球王”李哥留下的,老周赢了李哥之后,这椅子就成了他的专属休息位,每次来打球他都把印着2015年市篮球联赛logo的不锈钢保温杯搁在椅子脚边,打累了就坐那看年轻人跑跳,谁想“夺王座”,只要赢了他的单挑,椅子直接搬走,那天来挑战的小伙子是附近体院篮球专业的大三学生,放话“赢了周叔,把这椅子扛回我们学校场当镇场之宝”。
野球场上的“王座梗”,藏着普通人对竞技最朴素的敬畏
3球定胜负的局,小伙子上来就冲得很猛,连续两个变向想突老周的内线,都被老周卡着位置拦了下来,第一个球老周背打顶了两步,翻身跳投擦板进;第二个球他故意放了半个身位,等小伙子冲进来的时候随手一挑把球断了,慢悠悠地上了个空篮;第三个球更绝,他站在三分线外做了个拜佛的假动作,晃得小伙子跳起来之后后撤一步,三分空心落袋,3:0,全场哄然叫好,小伙子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挠着头说“周叔你是真厉害”。
我以为老周会像以前赢了挑战那样摆摆手坐回椅子上喝水,没想到他伸手把那把蓝椅子拉到了小伙子旁边,拍了拍椅面让他坐:“你是不是以为这椅子是赢来的奖赏?8年前我第一次来这打球,被李哥打了个10:0,连球都摸不到,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天天一下班就来练,练到路灯都灭了才回家,足足练了三年才赢了他一局,他当时把这椅子给我的时候说,这不是给你坐的,是给你当靶子的,以后所有来这打球的小孩,都以赢你为目标,你要是敢偷懒,分分钟被人把椅子扛走。”
那天散场之后我和老周坐在场边喝冰汽水,他说这8年里他赢了不下50次挑战,也试过崴了脚还硬撑着打,赢了之后肿了半个月才好,我问他有没有觉得累,不想守这个“王座”了?他笑着说:“累啊,怎么不累,现在跳起来都摸不到筐了,但我要是不坐在这,这些小孩哪来的奔头?你看刚才那小伙子,输了之后眼睛还亮着呢,指定过两周还来挑战。”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总说“坐王座”,好像王座是个用来享受的位置,是赢了之后就能躺着享受崇拜的奖品,但其实普通人世界里的王座,从一开始就是个“靶子”:你坐在上面的那一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来挑战我吧,我是你们现阶段要超越的目标”,比起赢了之后的片刻风光,守王座的过程,才是竞技最朴素的意义——你得一直跑,一直练,一直保持对篮球的热爱,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个野球场的破塑料椅。
职业赛场上的王座,从来都是用汗和血焊死的
如果说野球场的王座是普通人的小乐趣,那职业赛场上的王座,就是无数人拼尽整个职业生涯都未必能碰一下的山顶,我去年去短道速滑省队采访,见过他们冰场边放着一把带棉靠垫的折叠椅,队员们告诉我,那是他们队的“王座”,只有每次队内测试赛的全能第一名,才有资格在休息的时候坐那把椅子。
当时队里有个17岁的小姑娘林林,刚进队一年,已经连续三次拿了队内测试的第一,坐了快三个月的“王座”,我休息的时候找她聊天,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上还有好几个冻疮,手套扔在一边,正在给冰刀磨刀,我问她坐“王座”是什么感觉,她笑了笑说:“第一次坐上的时候特别开心,拍照给我妈看了,当天晚上就失眠了,总怕第二天测试就输了,坐不上了,后来我就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冰场,别人滑10圈我滑15圈,别人练30组起跑我练50组,现在我坐那椅子上,一点都不觉得放松,总感觉后面有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我稍微歇一分钟,她们就超过我了。”
其实放在更大的赛场里,这个道理也一样,2023年杭州亚运会乒乓球男单决赛,王楚钦4:3赢了樊振东,当时全网都在说“00后抢班夺权,国乒新王登基”,但很少有人记得,樊振东已经连续4年稳坐世界排名第一的位置,这四年里他打了多少硬仗?2022年世乒赛半决赛,他差点被日本选手张本智和拉下马,连追三局才赢下比赛,下场的时候队医给他按肩膀,他的球衣整个都能拧出水来;2023年世乒赛决赛,他和王楚钦打满7局,最后赢的时候直接把球拍扔了,瘫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樊振东曾经在采访里说过,“世界第一这个位置,所有人都盯着,你今天少练一个小时,明天可能就不是你的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坐稳’过,每天都得重新往上爬一次”。
还有羽坛的“超级丹”林丹,坐了将近20年的羽坛男单王座,李宗伟一辈子都在挑战他,每次都差一点点,林丹2012年伦敦奥运会赢了李宗伟之后,在自传里写:“我知道他比我更想赢这块金牌,所以我每天训练都比他多跑一圈,多练10组杀球,我不敢停,停了,王座就是别人的了。”
我一直觉得,职业赛场根本没有“坐稳王座”这一说,那些我们看起来“常胜不败”的王者,背后都是无数个泡在训练馆里的日夜,都是身上数不清的伤,都是咬着牙不敢松懈的坚持,他们的王座根本不是靠运气赢来的,是用汗和血一点点焊在山顶的,你想坐上去,就得脱层皮。
别盯着别人的王座,要建自己的王座
很多人对“王座”的误解是:只有赢了所有人,站在最顶端,才配叫坐王座,但我后来发现,真正的王座,根本不需要别人认可,你自己给自己建的,才是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王座。
我发小阿凯是个程序员,以前胖到180斤,爬三楼都喘,三年前为了减肥开始跑步,从最开始跑3公里都要歇两次,到后来能跑半马,去年他第一次参加北京马拉松,跑了3小时17分,是他们跑团里男子组的第一名,现在跑团里每次活动,大家都开玩笑叫他“团座”,合影的时候让他站最中间,说他是跑团的“王座”。
但上次我们一起吃饭,他给我看他家里的鞋架,上面摆了22双跑坏的跑鞋,鞋底都磨平了,鞋头还有破洞,他说:“别人觉得我是跑团第一就是坐了王座,但我心里的王座,是去年北马最后一公里的时候,我腿抽筋抽得站都站不住,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终点的时候,我给自己颁的,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赢了以前那个跑3公里都喘的胖子,我就是自己的王,别人认不认根本不重要。”
就像之前野球场上挑战老周的那个小伙子,现在每周六都准时来打球,每次来都先找老周打一局单挑,从最开始3:0输,到现在能赢1个球,偶尔还能盖老周一个帽,上周他跟我说,他现在不想把老周的椅子扛回学校了:“我现在的目标是毕业的时候,自己买把新椅子,放我们学校的球场上,当我自己的王座,以后留给我们学校的学弟挑战,周叔的王座是他的,我得自己建一个才有意思。”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很多看起来“坐在王座上”的人:读书的时候班里永远考第一的学霸,工作的时候业绩永远第一的同事,打球的时候永远赢你的老大哥,你总盯着他们的王座,总想着把他们拽下来自己坐上去,很容易就跑错了方向,你要知道,别人的王座是别人用自己的付出换来的,你想要,没必要抢,自己建一个就好了,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一公里,多投进10个球,多完成一个KPI,你就比昨天的自己更强,你就已经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了。
王座最好的归宿,是被后来者推翻
上次和老周聊天的时候,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有个小伙子能赢他,把那把蓝色塑料椅扛走:“我今年都48了,跳也跳不动,跑也跑不快,总占着这个位置有什么意思?我要是一直赢,说明咱们这片打球的小孩都没进步,那才是坏事,等以后有人赢了我,我就把保温杯也送给他,告诉他跟当年李哥告诉我的一样,这椅子是靶子,不是宝座。”
其实不管是野球场还是职业赛场,王座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某个人一直坐在上面接受崇拜,而是为了让后来者有目标,有奔头,能踩着前人的肩膀走得更远,就像国乒的“大魔王”张怡宁,巅峰期退役,很多人觉得可惜,她在采访里说:“我要是一直占着国家队的位置,后面的年轻队员永远没有机会出来打大赛,我把位置让出来,让她们去拼去闯,乒乓球这个项目才能越来越好,王座永远是年轻人的,总不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一直占着。”
还有2023年CUBA总决赛,广东工业大学打破了清华大学的三连冠,拿到了队史第一个总冠军,赛后清华的主教练陈磊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输了挺好的,我们拿了三年冠军,很多人觉得CUBA是清华一家独大,现在广工赢了,说明所有学校都在进步,都在往冠军的方向冲,这才是CUBA该有的样子,如果我们一直赢,那才是这个联赛的悲哀。”
你看,真正的竞技体育,从来不是要“世袭”王座,而是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推翻,去重建,去创造新的纪录,王座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私产,它是所有人共同的目标,今天你坐在上面,明天我把你拉下来,后天有更年轻的人把我拉下来,这样的竞技,才永远有活力,永远有希望。
上周日我再去野球场的时候,看见老周和那个穿欧文球衣的小伙子并排坐在场边,老周正在给他演示背打的脚步动作,那把蓝色塑料椅放在他们俩中间,老周的保温杯还搁在椅子脚边,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的球衣上,亮得晃眼,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突然就明白了:王座从来不是用来“坐”的,它是用来追的,用来传的,用来证明“永远有人比你更强,你也永远可以比以前的自己更强”的标记。
我们不用羡慕那些坐在王座上的人,也不用总想着怎么把别人拉下来,你只要朝着你认定的方向一直跑,等你跑过了以前的自己,跑过了所有想放弃的瞬间,你就会发现,你早就坐在了属于自己的王座上,而那些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咬着牙坚持的夜晚,都是你王座下面最结实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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