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县城参加高中同学聚会,我在饭桌上见到了很久没见的同桌阿凯,他还是上学时那副晒得黢黑的模样,小臂上留着当年摔在塑胶跑道上蹭的旧疤,笑起来一口白牙亮得晃眼,有人起哄问他:“当年咱们学校的‘百米飞人’,现在还跑吗?”阿凯挠挠头笑:“跑啊,只不过现在不是我自己跑,是带着一群小屁孩跑。”
那天散席后我跟着他去了他在县城郊区办的少儿短跑训练营,夕阳下十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小孩正在沙坑边练起跑,最前面那个12岁的小男孩蹬腿冲出去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17岁的阿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钉鞋踩在跑道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风灌满他的校服外套,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跑进省队,跑进全运会,跑到更大的领奖台上,直到那年冬训的一场意外,撕碎了他所有关于职业赛场的梦。
17岁那年的退队通知书,是他和跑道的第一张“散伙协议”
阿凯是标准的小镇体育生,家在下面的村子里,父母都是种果树的,当初选体育这条路,一半是因为他确实跑得快,另一半是因为体育生高考能降分,“要是能跑出点名堂,还能给家里省点钱”。
高二那年他跑100米已经能跑到10秒8,是整个市同年龄段的前三名,省队的教练来选人,一眼就相中了他,说只要冬训完再提0.2秒,直接就能进省队集训,那阵子阿凯拼得不要命,冬天零下三四度的天气,别人跑5组间歇他跑10组,钉鞋磨破了两双,脚后跟的裂口子流血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跑,我那时候总见他课间的时候坐在走廊台阶上,往疼得发烫的跟腱上喷云南白药,我劝他别硬扛,他摆摆手说:“没事,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扛过去就好了。”
可他最后还是没扛过去,冬训最后一场测试赛,他冲最后10米的时候突然听见脚踝处“啪”的一声,整个人直接摔在了结着薄冰的跑道上,送到医院诊断是跟腱断裂,医生说得很直白:“以后正常走路跑步没问题,但是高强度的专业训练肯定是不行了,别想着吃职业这碗饭了。”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这个平时摔得血肉模糊都不吭一声的大男生,正蒙着被子哭,枕头湿了一大片,他出院回学校的那天,把自己穿了三年的钉鞋埋在了操场的沙坑里,跟我说:“以后不跑了,读书考大学。”后来他考上了省内的一所二本院校读体育教育,毕业之后放弃了留在市区学校的机会,回了县城当体育老师,我们那时候都觉得可惜,说他的天赋就这么浪费了,他当时没解释,直到我那天去了他的训练营才懂,他从来没真的离开过跑道。
离开了训练场,体育的烙印从来没从他身上消掉
阿凯的训练营是两年前办的,最开始只有三个小孩,都是县城里家里条件不好的留守儿童,他免费教,场地就租城郊废弃的旧田径场,一个月租金800块,全从他自己工资里掏,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什么”,他说他就是不想让像他一样的小孩,留遗憾。
去年训练营里来了个叫浩浩的小孩,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自闭,上课从来不敢说话,见了人就往奶奶身后躲,浩浩奶奶说孩子以前被同学欺负过,不敢出门,听别人说阿凯这里免费教跑步,就想着带过来试试,“能让他动一动就行,不求别的”。
阿凯那阵子天天陪着浩浩,刚开始小孩不敢跑,他就陪着在跑道上走,走了半个月才敢慢慢跑起来,练起跑的时候小孩摔了好几次,每次摔了阿凯都不扶,就蹲在旁边跟他说:“你自己站起来,你跑得比别人都快,站起来就没人敢欺负你了。”练了半年,浩浩参加市里的少儿短跑比赛拿了100米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小孩拿着奖牌对着台下的阿凯笑,奶奶在台下哭得起不来身,后来浩浩奶奶拎着一篮子土鸡蛋给阿凯送过来,他死活不收,说:“我当年练体育的时候,我教练给我买钉鞋都没收过我钱,我收你鸡蛋算怎么回事。”
我那天在训练营的墙上看见了好多小孩的奖状,最显眼的位置贴着阿凯当年拿的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的铜牌,边角都磨花了,擦得亮堂堂的,阿凯说:“当年我以为离开了专业队,这辈子就和体育没关系了,现在才知道,体育给我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件事。”
其实我身边像阿凯这样的人还有不少,我的学姐林晓以前是省艺术体操队的运动员,16岁那年因为个子突然窜了10厘米,控体重控到得了严重的肠胃炎,没办法只能退队,她刚退队那阵子特别排斥提以前的经历,把所有的体操服、奖牌都锁在箱子里,跟谁都不说自己以前练过体操,她读大学的时候学了康复专业,毕业之后开了一家女子体态工作室,专门帮产后妈妈和久坐的上班族调整体态,还每周抽一下午的时间免费给初中的女学生上防身课,教她们怎么用核心力量挣脱,怎么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最快反应跑开。
上次我去她的工作室,看见她把当年穿的体操服装在相框里挂在前台的墙上,我问她怎么舍得拿出来了,她笑着说:“以前觉得练体操吃了那么多苦,最后也没站上领奖台,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才知道,那些年练的核心力量、练的柔韧性、练的不服输的劲,早就刻在我骨头里了,我现在帮一个妈妈解决了腰疼的问题,帮一个女孩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这种成就感,一点都不比拿奖牌少。”
我们总说体育是“无用”的热爱,其实它早把答案写在了每一段人生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觉得练体育就是成绩不好的人走的捷径,只有拿金牌、当职业运动员才叫成功,要是没站上最高的领奖台,那这么多年的苦就都白吃了,可我在这些离开了专业赛场的体育生身上,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答案。
我前阵子刷到一个短视频,一个以前练举重的退役运动员,现在在老家开了个水果店,每天搬几百斤的水果不费劲,有空就去村里的小学当义务的体育老师,教小孩练力量,有人在评论区可惜他“一身天赋浪费了”,他自己回复说:“什么叫浪费啊?我练举重练了8年,身体练得倍儿棒,搬货比别人能扛,遇到事比别人能忍,教小孩的时候我还能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这怎么能叫浪费呢?”
我自己以前大学的时候也在校篮球队当过两年替补,后来上班忙了很少有时间打全场,但是直到现在,我每次遇到工作上的坎,加班加到心态崩溃的时候,就会去家楼下的篮球场投半小时篮,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出一身汗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去年公司组织20公里徒步,好多刚毕业的95后小孩走到一半就扛不住了,我一个32岁的老阿姨,不仅走完全程还帮三个同事背了包,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些在球场上摔过的跤、跑过的折返跑,从来都没有白费。
体育教给人的,从来都不只是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这些技能,它教你怎么接受输,教你摔了之后要自己爬起来,教你为了一个目标咬着牙扛很久的苦,教你团队里要互相托着才能走得更远,这些东西,是比任何奖状奖牌都管用的人生铠甲,阿凯说他现在带小孩,最先教的不是怎么跑得快,是跑输了不许哭,摔了不许赖跑道,“这些东西比成绩重要多了,以后他们长大了,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遇到坎了,想想当年跑步的时候那么苦都扛过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去年国家体育总局发的数据,我国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需要做的事,那些曾经离开了专业赛场的体育生,也早就散在了各个角落:有在小区开健身房的,有当户外俱乐部领队带大家爬山徒步的,有在学校里当体育老师的,还有在短视频平台拍科普视频教大家怎么科学运动避免受伤的,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离开了赛场不等于离开体育,它是陪你走一辈子的朋友
我那天离开阿凯的训练营的时候,刚好碰到他给那个跑得最快的小男孩浩浩发新钉鞋,亮橙色的钉鞋,浩浩穿在脚上,在跑道上来回跑了好几圈,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阿凯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笑,眼睛亮得像当年他第一次拿到省比赛奖牌的时候。
我问阿凯:“要是浩浩以后真的能跑进省队,跑进全运会,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阿凯说:“那当然啊,他要是能跑出去,就等于替我去我没去过的赛场看了看,不过就算他以后没走专业这条路也没关系,只要他这辈子遇到什么事都不怂,遇到坎了能扛过去,我就没白教他。”
是啊,我们普通人练体育,本来就不是人人都要去当冠军的,它可能是你加班崩溃时的一场夜跑,是你周末和朋友约的一场球,是你带着孩子在公园散的步,是你遇到困难时咬咬牙再坚持一下的那股劲,你或许早就离开了学校的操场,或许早就忘了当年教练教的动作要领,但是那些运动刻在你身体里的力量,会陪你走一辈子的路。
以前总有人问,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我想答案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那几块金牌,而是当你被生活捶得抬不起头的时候,你想起当年你跑800米到最后一步快晕过去还是冲过了终点线,你就知道你还能再扛一扛;是当你遇到挫折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你想起当年你练了几百次的动作终于做成了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还能再试一次。
离开了专业赛场又怎么样呢?人生本来就是最大的赛场,体育给你的铠甲,会帮你打赢每一场生活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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