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厂区看奶奶,吃完饭遛弯晃到了那座我少年时代泡了整整6年的露天篮球场，地面的裂缝里已经长出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歪歪扭扭的篮筐上挂着附近居民自己用尼龙绳编的网，风一吹晃得慢悠悠的，我正盯着篮筐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林默？你怎么回来了！”
转过头我就看见了阿凯,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肚子已经微微凸起，脚边蹲着个穿迷你火箭队11号球衣的小男孩，正抱着个橡胶篮球拍得咚咚响，那是阿凯的儿子，今年8岁，跟我们当年第一次凑在这个球场看大人打球时一样大。
上周回老厂球场，我投进了个跟15年前一模一样的三分
我们俩没多寒暄,脱了外套就凑去跟场边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组了半场，太久没摸球，我前三个中投全部打铁，偏得离谱，阿凯笑着拍我肩膀：“是不是坐办公室坐久了，胳膊都抬不动了？”他话音刚落就跑到罚球线附近给我挡了个拆，防守我的小孩被他结结实实卡在身后，我退到三分线外，连瞄都没瞄，抬手就把球扔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熟悉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落网，网子晃了半天都没停，阿凯嗷的一声冲过来撞我肩膀，力道跟15年前一模一样：“我靠！你这信手投的姿势，跟当年打区预选赛那最后一球半点儿没变！”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风刮过耳边的触感，篮球擦过手掌的摩擦力，甚至阿凯撞我肩膀的力度，都跟2008年那个飘着梧桐花香味的夏天，重合得严丝合缝。
15年前，我们的全部野心都装在那个180块的篮球里
2008年我上初三,阿凯跟我是同班同桌，那时候姚明还在火箭队打球，我们俩上课把诺基亚手机藏在桌洞里刷文字直播，每次火箭队投进三分，我们俩在底下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被老师扔过好几次粉笔头。
放学铃一响我们俩就往这个球场跑,那时候我们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借高年级学长的球打，人来了我们就得乖乖还给人家，后来我们俩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每天中午就买一个5毛钱的包子就着食堂免费的紫菜汤喝，攒够了186块钱，去体育用品店抱了个正品斯伯丁篮球回来，那个球我现在还存在我家储物间的最上层，表皮磨得都露出了里面的内胆，签名区还歪歪扭扭写着我和阿凯的名字。
那时候我们的梦想特别简单：一起打进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拿了奖金就买双最新款的安踏篮球鞋，还要去现场看一场火箭队的比赛，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俩每天早上6点就爬起来练球，阿凯弹跳好，专门练抢篮板和挡拆，我手感软，就天天练三分，他总说“我抢的板都给你投，你信手扔就行，肯定能进”。
我至今都记得2008年那场区预选赛的决赛,最后剩3秒钟，我们队还落后2分，阿凯在人群里跳起来抢下篮板，隔着两个人把球扔到我手里，我站在三分线外，连心跳都没顾得上稳，信手就把球扔了出去，裁判的哨声跟篮球落网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我们俩当场就在满是尘土的球场上滚成了一团，身上的校服全蹭脏了，那天晚上我们买了两瓶2块钱的冰可乐，坐在球场的台阶上喝到肚子胀，连打个嗝都是可乐的甜味。
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未来会有打不完的球，拿不完的奖，我们会当一辈子的球友，老了还要拄着拐杖来这个球场投三分。
走散的那些年，我们都把篮球藏进了生活的角落
变故来得特别快,初三毕业那年，我家搬去了新城区，我去了离家更远的重点高中，周末全是补习班，很少有时间回老厂区，阿凯他爸开货车出了车祸，腿落下了残疾，家里的水果店没人照看，阿凯连高中都没读，直接辍学去店里帮忙了。
我们的联系慢慢就少了,我周末要刷题，他要早起去批发市场进货，偶尔约着打球，不是我没时间就是他走不开，后来我考去外地读大学，学了新媒体专业，毕业之后留在省会做体育内容运营，每天写的是NBA球星的千万合同，CBA联赛的夺冠热点，测评的是几千块钱的限量款球鞋，可我总觉得，写的这些内容都离我特别远。
工作第三年我回老厂区办手续,特意去找过阿凯一次，他在水果店里搬西瓜，T恤全被汗湿了，手上还留着搬货蹭的伤口，我们俩坐在店门口的路边吃烤串，他摸了摸肚子笑：“早就不打球了，每天忙到10点才关门，回家沾枕头就睡，哪有那个精力。”那天我没提当年的篮球梦，也没跟他说我现在天天跟体育打交道，我们俩喝了三瓶啤酒，他要给我装一袋子苹果，我没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他，他站在水果店门口挥手，背已经有点驼了，我突然就红了眼睛。
我那时候以为,我们的青春，还有我们跟篮球有关的所有回忆，都已经被生活冲没了。
原来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的光
那天跟阿凯打完球,我们俩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他儿子蹲在旁边拍球，拍一下就跑过来问“爸爸我投得对不对”，阿凯说，去年儿子上小学，说想学篮球，他就把当年的旧球衣翻出来改小了给儿子穿，每天晚上收完店，就带儿子来这个球场打半小时，“当年咱们俩的梦想没实现，现在看着他打，也挺开心的”。
我突然就想起前阵子我采访过的一个外卖小哥,他每天中午送餐间隙，都会在商场楼下的公共球场投10分钟篮，我问他天天跑单已经那么累了，为什么还要花时间打球，他挠挠头笑：“小时候想当职业运动员没当成，现在每天投几个球，信手扔出去能进的话，这一天的累都没了，比喝冰可乐还爽。”还有我家楼下的张阿姨，今年62岁，每天早上都在小区花园踢毽子，踢了10年，之前严重的糖尿病现在指标都正常了，她总说“我也不会什么复杂的运动，就每天信手踢半个小时，身上舒服，心情也敞亮”。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精英专属”：觉得没有几千块的专业装备就不好意思上场，觉得自己打不好、跑得慢就不配运动，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了冠军才算和体育沾边，可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奖牌，不是价值连城的合同，而是藏在普通人生活里的那些细碎的快乐：是学生时代放学之后半小时的半场，是外卖小哥送餐间隙投出的那一个篮，是退休阿姨每天早上信手踢的毽子，是我和阿凯时隔15年，站在破旧的老球场上，那个信手投出的三分球。
我们总说“太忙了没时间运动”“我没有运动细胞就不凑热闹了”，可体育从来就不是给谁量身定做的，你不需要会扣篮，不需要跑的比谁都快，甚至不需要有伴，下楼走两圈，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晃两下，路过公共球场信手投两个球，都是体育，都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临走的时候阿凯跟我约,以后每个周六我都回老厂区，我们俩带着他儿子打球，我负责教投篮，他负责教抢篮板，就跟当年一样，我当场就答应了，我说下次我把家里那个磨破皮的斯伯丁篮球带过来，我们再打一次一对一，还是老规矩，他抢板我投，我信手扔就行。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筐,风还是跟15年前一样软，梧桐花还是一样香，你看啊，那些你以为早就被时间冲走的回忆，那些你以为已经实现不了的梦想，说不定就在你信手抬起的那一刻，就“唰”的一声，稳稳落进了篮筐里，这大概就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吧，它从来不会抛弃任何人，不管你是15岁还是50岁，不管你是职业球员还是普通的上班族，只要你愿意抬手投出那个球，你就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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