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因为长期伏案写稿,肩周疼到抬胳膊穿内衣都要咬牙,连着在家贴了半个月膏药没用,只好去家楼下的健身房找康复教练,前后试了两节课,第一个男教练上来捏了捏我的肩膀,张嘴就让我先办30节私教课,说“你这肩周问题再拖就要动手术,跟着我练3个月保证好”,我问他具体训练计划是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先从硬拉开始练,把背部力量提上去就好了”;第二个教练更离谱,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说“你这圆肩就是体脂太高,先刷20斤脂,肩自然就不疼了”,我当场拎包就走。
转身走到力量区角落的时候,我碰到了陈悦,她穿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速干衣,扎着高马尾,正在给一个阿姨指导坐姿划船的动作,手背和指节上有薄薄的老茧,看起来干脆利落,我甚至以为她是刚办卡没多久的资深会员,直到她胸口别着的教练证晃了晃,我才试探着上去问她能不能帮我看看肩周的问题。
第一次见她,我把她当成了刚办卡的新手会员
陈悦听完我的描述,没有先提买课的事,而是让我抬胳膊举到头顶,又按了按我的斜方肌和冈上肌的位置,她指尖刚用力,我就酸得差点叫出来。“你这不是脂肪的问题,是上交叉综合征,平时是不是还经常头疼、睡不好?”她一句话就说中了我藏了大半年的毛病,我当场就约了她的体验课。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陈悦以前是省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16岁就拿过全省青少年100米跑的冠军,22岁因为脚踝旧伤退役,拒绝了家里安排的体育老师的工作,专门跑到北京考了国家运动康复师证书、IFBB国际健美协会私人教练证,前前后后花了两年时间攒经验,才回本地当了健身教练。
“我刚入行的时候,被质疑是常事。”陈悦说,她刚到健身房上班的第一个月,有个40多岁的男会员点名要换男教练,当着她的面说“女教练力气小,懂什么练力量,别到时候我练伤了你都扶不动我”,还有人故意挑事,要跟她掰手腕,赢了就买10节课,输了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不配当教练,陈悦没多废话,坐下三秒就把对方的手腕按在了桌子上,结果那人不仅没买课,还翻着白眼说“女人这么有劲有什么用,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我当时听完特别生气,陈悦反而笑了:“这种人太多了,我刚入行的时候还会跟他们吵,现在无所谓了,我手上的证比他们见过的教练都多,犯不上跟外行较劲。”事实也确实如此,我跟着陈悦练了三个月,每周两次,都是练肩背的激活和低重量的力量训练,没有跑过一次步,也没有被要求节食,不仅肩周疼的毛病彻底好了,之前我换客厅的吊灯要喊我爸过来帮忙,现在自己站在梯子上抬手拧半小时螺丝都不酸。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家对女教练的偏见有多深,很多人提到女教练,第一反应就是“长得好看”“会卖课”“专业能力不行”,好像女性在健身这个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只能当花瓶,靠性别优势吃饭,可实际上我见过太多像陈悦一样的女教练,她们的专业能力甩很多男教练八条街,只是被“女性”这个标签挡住了光芒。
“女教练更懂用户”不是性别红利,是我们摸过几百个身体攒出来的经验
陈悦现在的会员里,90%都是女性,有刚生完孩子的宝妈,有青春期被身材焦虑困扰的学生,也有60多岁腰腿疼的退休阿姨,她常说,很多人说女教练吃性别红利,其实根本不是,所谓的“更懂用户”,都是她摸过几百个会员的身体、听过几百个用户的真实需求,一点点攒出来的经验。
去年她接了个叫李姐的会员,32岁刚生完二胎,腹直肌分离两指半,漏尿漏到咳嗽一声都要换内裤,抱孩子抱半小时腰就疼得直不起来,李姐说之前也找过男教练,但是不好意思说自己漏尿的问题,对方上来就让她做卷腹、跑椭圆机,练了两次漏尿更严重了,再也不敢去了,陈悦给李姐制定的计划里,前半个月没有任何力量训练,每次上课先教她练腹式呼吸,再做低强度的凯格尔运动和臀桥,连平板支撑都不让她做,怕腹压太高加重盆底肌的问题。
练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李姐专门拎着自己烤的蛋糕来工作室找她,说自己现在抱两个孩子逛一下午街腰都不疼,上次去医院复查,腹直肌分离已经只剩半指,漏尿的问题基本好了。“男教练大多不会主动问你有没有盆底肌的问题,也不会懂你生完孩子之后肚子松松垮垮的焦虑,更不会理解你练的时候怕胸部下垂、不想做太多跑跳动作的小心思。”陈悦说,她带过的很多女会员,来的时候连紧身衣都不敢穿,怕别人盯着自己的身材看,她从来不会主动提“你太胖了要减肥”,只会说“我们先练点你感兴趣的,练完身体舒服最重要”。
去年她还接了个15岁的小姑娘,被妈妈送来减肥,小姑娘因为胖被同学起外号,自卑到说话都不敢抬头,陈悦没带她练力量,先带着她玩蹦床、打搏击操,每次小姑娘多坚持一分钟,她就使劲夸她,练了半年,小姑娘体重只掉了10斤,但是整个人开朗了很多,上次来上课的时候主动跟陈悦说,自己现在上体育课敢跟同学一起打排球了,以后也想当健身教练,帮更多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建立自信。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健身的误解太深了,好像健身就是要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就是要瘦到90斤,但是陈悦说,健身的本质是让你跟自己的身体好好相处,女教练的优势就在于,我们更愿意停下来听你的身体在说什么,而不是拿着统一的训练模板往你身上套,逼着你完成KPI,所谓的“性别优势”,本质上是女性与生俱来的共情能力,是我们更愿意站在用户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不是把用户当成冲业绩的工具。
我见过太多女教练被逼走,这个行业欠她们一声“对不起”
但是不是所有女教练都像陈悦这么幸运,陈悦说她入行8年,见过太多有能力的女教练被这个行业的偏见逼走。
她之前有个同事叫小林,刚23岁,是康复专业毕业的高材生,专业能力特别强,带会员做康复的效果比很多工作五六年的老教练都好,有次小林带一个男会员练高位下拉,会员背没发力,全靠胳膊拽,小林就伸手碰了碰会员的背,提醒他“背部收紧,别用胳膊借力”,刚好会员的老婆来送水,上来就给了小林一巴掌,骂她是狐狸精,故意勾引自己老公,健身房老板过来不仅没帮小林说话,还逼着小林给对方道歉,说“别影响健身房的生意,你一个女教练,跟男会员保持点距离不是应该的?”小林当天就辞了职,之后找了个公司行政的工作,再也没碰过健身行业。
“很多人对女教练的恶意真的太大了。”陈悦说,她之前待过的一个商业健身房,招女教练首先看脸看身材,要求必须穿露腰的紧身工服,老板甚至直接跟她们说“跟男会员聊天的时候软一点,撒撒娇,课不就卖出去了?”有次老板让她陪一个男会员吃饭,说只要陪好对方,就能卖出5万块的私教课,给她提30%,陈悦当场就递了辞职信,说“我是教练,不是陪酒的,你要卖课自己去陪。”
辞职之后陈悦自己凑钱开了现在这个小工作室,不搞预付卡,按次收费,也不要求教练冲业绩,教练的工资只跟会员的训练效果挂钩,她的工作室里也没有必须穿紧身工服的规定,大家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只要方便上课就行。“很多商业健身房根本不是在招教练,是在招销售,女教练更是被当成了吸引男会员的工具,大家默认女教练的核心竞争力是外貌,不是专业能力,这种偏见不仅害了真正想好好上课的女教练,也坑了那些真的想好好健身的会员。”
我特别认同陈悦的话,之前我朋友找过一个女教练,长得特别好看,但是连基本的动作发力都搞不清楚,带她练深蹲的时候膝盖内扣都不管,练了两次半月板就伤了,休养了大半年才好,后来才知道,那个教练之前是做前台的,被老板忽悠了半个月就上岗当教练了,连教练证都是买的,整个行业的乱象,把真正有能力的女教练的路都堵死了,大家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觉得所有女教练都是靠脸吃饭,只会卖课,这种刻板印象,是整个行业欠女教练的一声“对不起”。
我们需要的不是“特殊照顾”,是“一视同仁”的尊重
现在陈悦的工作室开了快3年,会员已经有200多个,很多人都是老会员介绍过来的,上个月她还受邀去社区给阿姨们讲怎么预防运动损伤,怎么练核心缓解腰腿疼,阿姨们都特别喜欢她,拉着她要给她介绍对象。
我问她,你觉得现在大家对女教练的偏见变少了吗?陈悦想了想说,比前几年好一点,但还是有很多人一进门就说“我要男教练,女教练不行”。“其实我不需要大家给我什么特殊照顾,也不需要别人说‘你一个女的能当教练真厉害’,我就想大家提到我的时候,说‘陈悦是个好教练,专业能力强,能帮我解决问题’,就够了,跟我是男是女没关系。”
其实不止健身行业,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里,女教练的生存环境都不算好,之前看滑雪教练的采访,说很多人找滑雪教练首先要男的,觉得女教练滑得慢,带不动人;还有篮球教练,大家总觉得女教练不懂战术,教不好男孩子;之前女篮的教练郑薇带女篮拿了世界杯亚军,还有人说“就是运气好,换个男教练成绩能更好”,好像女性只要出现在体育行业的专业岗位上,就要接受比男性多十倍的质疑,要拿出比男性强十倍的成绩,才能得到一句“还不错”的评价。
但我始终觉得,性别从来都不是衡量专业能力的标准,资质、经验、责任心才是,好的教练不分男女,只有专业和不专业的区别,我们没必要给女教练套上“女性力量”的光环,也没必要把女教练当成特殊群体,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摘掉有色眼镜,下次找教练的时候,先看她的资质、看她的过往案例、看她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而不是首先问“是男教练还是女教练”。
前几天我去陈悦的工作室上课,碰到一个10岁的小姑娘,跟着陈悦练体能,休息的时候小姑娘跟陈悦说:“悦悦姐,我以后也要当教练,比你还厉害的那种。”陈悦摸着她的头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身上,我突然觉得,那些刻板印象的墙,总有一天会被这些闪闪发光的女性一个个拆掉,以后提到“女教练”这三个字的时候,大家想到的不会是“花瓶”“卖课的”,而是“专业”“靠谱”“值得信任”,这才是对所有在行业里深耕的女教练,最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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