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秋天在东京新宿住了半个月，我对日本象棋（当地人习惯叫“将棋”）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中国象棋的东瀛翻版”这个模糊的标签里，直到我在楼下开了40年的居酒屋里，和72岁的老板佐藤清下完3局棋，喝了3杯冰啤酒，吃了两串烤鸡皮，才终于懂了这盘在日本流传了上千年的棋，哪里是简单的竞技游戏，根本就是把日本人刻在骨子里的处世哲学，都揉进了38格棋盘、20枚棋子里。
从“将棋”到“日本象棋”：不是翻版是另一种生长
我第一次注意到佐藤老爷子的棋盘，是刚住进去的第三天晚上，加班到9点的上班族三三两两钻进居酒屋，他却坐在吧台最里面的角落，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我凑过去扫了一眼，棋子是木头做的，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乍一看和中国象棋差不多，再仔细看才发现不对：没有楚河汉界，棋子上写的不是“车”“马”“炮”，是“飞车”“桂马”“王将”，连形状都是尖尖的五角形,摆放的时候尖端正对着对手。
“第一次见日本象棋？”老爷子抬头给我递了杯冰麦茶，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很多中国人都说我们是抄你们的，说起来也没错，祖宗确实是你们唐朝传过来的宝应象棋，不过我们改了上千年，早就成了自己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他花了10分钟给我讲基础规则，我才明白这盘棋和中国象棋的核心差异，几乎就是中日两国民族性格的缩影：首先没有河界限制，只要符合走法，棋子可以走到棋盘任何位置；其次是最有特点的“持驹打入”规则——你吃掉的对方棋子，不算“阵亡”，可以在之后的回合里，摆到棋盘的任意空位上，变成自己的棋子用；最后是“成金”规则，任何棋子只要走到对方阵营的最后三行，就可以选择升级，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步兵”（相当于中国象棋的兵卒），升级之后能力和仅次于王将的“金将”一模一样，能横着走竖着走斜着走,再也不是只能往前拱的小卒子。
我当时听完第一反应是“这不耍赖吗”，在中国象棋的逻辑里，吃了的子就是死了，兵过了河也只能往前，哪有吃了的子还能拿回来用、小兵走到头还能变顶级战力的道理？老爷子听完哈哈大笑，给我递了一串刚烤好的鸡皮：“棋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你上班的时候手里没用的资源，换个位置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场，刚进公司的新人，熬个十年说不定就能当你上司，这不就是和下棋一个道理？”
3局对弈输了2局：我在棋盘上读懂了日本人的“拧巴”和通透
那天我被他说动，提出要和他下三局，他还特意找了个写着中文规则的小卡片放在我旁边，说输了不用付钱，赢了他请我喝当晚最贵的清酒，现在回想起来，那三局棋给我带来的冲击,比我之前看10本讲日本文化的书都要深刻。
第一局我抱着试试的心态，用了下中国象棋的惯常思路：上来就猛冲猛打，优先吃对方的大子，我吃了他两个步兵、一个桂马、一个银将，眼看着就要把他的王将逼到死角，心里正得意，结果他拿起刚才吃掉我的一个步兵，“啪”的一声摆在了我王将旁边的空位上，直接将死，我愣了足足30秒，才反应过来他用了“持驹打入”的规则，我光顾着往前冲，完全忘了他手里还攥着我之前送出去的“人质”,转头就变成了捅向我的刀子。
“你看，很多年轻人刚进社会的时候都和你一样，光顾着往前冲抢功劳，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得罪的人、浪费的机会，哪天说不定就反过来绊你一脚。”老爷子给我倒了杯啤酒，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他年轻的时候是三菱公司的基层销售，刚入职的时候被派到北海道的乡下跑业务，每天早上5点起来给经销商擦自行车、整理仓库，人家连一杯水都不肯给他喝，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棋盘上最没用的步兵，跑到这么偏的地方，一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他当时随身带了一副迷你将棋，每天晚上在出租屋自己跟自己下，每次看到步兵的棋子就告诉自己：再往前走几步，到了对方的地界，就能成金，就这么熬了3年，他负责的区域销售额翻了8倍，30岁就成了北海道区域的销售总监，45岁做到了总部的部门高管，退休之后不想被职场规矩绑着,就开了这家居酒屋。
第二局我学乖了，再也不随便吃子，每走一步都要盯着他手边的持驹，生怕他又给我来个突然袭击，这一局我们下了40多分钟，最后我还是输了一个金将，惜败，老爷子给我加了一份烤秋刀鱼，指着棋盘上的步兵跟我说：“你刚才好几次都能让步兵升级，你非要留着去挡我的飞车，太可惜了，很多人都觉得小棋子没用，你看我们下将棋，很多时候赢就赢在步兵成金上，就像我店里的服务员，有个19岁的短大学生，每天洗盘子擦桌子特别认真，我现在已经打算把烤串的手艺教给他，明年就让他当店长，你说他现在是不起眼的步兵，再过两年不就是成金的金将吗？”
第三局我彻底放平了心态，不再执着于吃子，也学会了把吃掉的子攒起来，关键时刻放到合适的位置，最后我们俩下成了和局，老爷子特别开心，当天真的给我免了单，还把他年轻时候用的那副迷你将棋送给了我：“很少有外国人第一次下就能懂这里面的道理，你是个会琢磨的人。”
别拿“小众”当标签：日本象棋的全民性藏在普通人的生活缝隙里
那次之后我特意留意了日本象棋在当地的普及程度，才发现这项在中国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的运动，在日本根本就是国民级的生活内容，我在秋叶原逛的时候，见过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路边摆棋摊，赢了的人能拿动漫周边，输了只要付100日元（约合5块钱人民币），围了一圈人观战；我去大阪的公立养老院做访谈，发现活动室里一半的桌子都摆着将棋盘，护工告诉我很多老人退休之后每天都要下两局，既能练脑子防老年痴呆，还能打发时间；甚至便利店的杂志架上，常年摆着将棋天才少年藤井聪太的封面杂志，这个20岁就拿到将棋界全部7个冠军的少年，是日本所有家长眼里“别人家的孩子”，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将棋，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职业棋手，就是为了让他们懂两个道理：一是不要看不起小人物，只要坚持往前走总有出头的日子；二是不要怕犯错，哪怕被人“吃掉”，换个位置重新开始,照样能发挥价值。
我之前一直觉得小众体育项目想要活下去，就得靠政府砸钱办比赛、搞推广，但是在日本待的那半个月我才明白，最好的推广从来都不是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而是让项目真的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里，你下班之后去居酒屋喝两杯，能和老板下两局将棋放松；你上学的时候午休，能和同学在教室摆个棋盘玩两局；你退休之后在养老院，能和老伙计下个一下午，根本不用有人逼着你学，你自己就愿意玩，日本将棋协会的数据显示，全日本现在有超过1500万将棋爱好者，每8个日本人里就有1个会下将棋，职业棋手的比赛收视率有时候比足球赛还高，这哪里是小众运动,根本就是刻在日本人生活里的文化符号。
从棋盘到人生：日本象棋给我们的体育文化启发
回国之后我偶尔也会在网上下两局日本象棋，去年有个刚毕业的读者给我留言，说自己进了互联网公司做最基础的运营，每天就是做表格、整理数据，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机会，特别焦虑，我给他讲了佐藤老爷子的故事，还给他寄了一副入门级的将棋，让他没事的时候下两局，上个月他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每天下班都会下两局，心态好多了，去年年底因为他整理的数据帮公司规避了一个大风险，已经升了运营主管,真的像步兵一样成金了。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说，日本象棋不就是抄中国象棋的吗，有什么好吹的？我反而觉得这种观点特别狭隘，文化的传播本来就是互相融合、互相生长的，就像佛教从印度传到中国，演化出了汉传佛教，成了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没有人会说汉传佛教是抄印度的，日本象棋在中国宝应象棋的基础上，结合了日本的民族性格，改出了独有的规则，长出了自己的文化土壤，甚至反过来影响了很多中国人对生活的理解，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有价值的事,完全没必要拿着起源去否定它的独特性。
现在我们谈体育产业发展，总是盯着足球、篮球这些大项目，总想搞出能赚大钱的IP，但其实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项目，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能和普通人的生活绑定在一起，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和人生启发的，就像日本象棋，它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场地，不需要你买多贵的装备，一副棋盘几十块钱，在哪里都能下，但是它能给你讲明白“小人物也能出头”“失败了也能重来”的道理,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
去年我给佐藤老爷子寄了一副中国象棋，他给我发视频，说他现在也在学中国象棋，还经常和居酒屋的客人介绍两种棋的区别，他说：“棋盘都是方寸大小，但是里面的道理是通的，不管是中国象棋还是日本象棋，下到最后，下的都是人，都是你对生活的理解。”现在我家的书架上还摆着他当年送我的那副迷你将棋，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新宿夜晚暖黄的灯光，冰啤酒冒出来的气泡，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其实哪里有什么深奥的棋理，所有的棋，说到底,都是生活的缩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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