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去澳大利亚昆士兰州旅行,原本的计划是去Winton小镇看恐龙化石——这个藏在内陆草原里的偏僻小镇,是全球知名的“恐龙之乡”,1999年这里出土了南半球最大的恐龙化石,我作为一个半吊子古生物爱好者,攒了两年的年假才凑出这趟行程,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让我记到现在的不是博物馆里的恐龙骨架,而是我临时报名参加的、连领物点都设在汽车旅馆大堂的Winton内陆马拉松。
我为什么会跑这场连参赛包都塞防蚊喷雾的小众马拉松
去之前我完全不知道Winton还有马拉松赛事,直到我住进镇子上唯一一家汽车旅馆,前台的阿姨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顺嘴问了句:“姑娘看你背着跑鞋,要不要报我们明天的马拉松?牧场主们捐了几十头牛当补给,跑完牛排管够。”
我那时候已经跑了3年步,是个卡在4小时20分大关的“全马跑渣”,前一年跑北马还因为高温在37公里处退赛,回来emo了小半个月,听阿姨这么说我瞬间来了兴致,当场掏出20澳元报了名,领参赛包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没有大牌运动品牌的广告周边,号码布是镇上打印店印的,参赛包里有一块本地农妇烤的黄油曲奇、一小罐防苍蝇喷雾、还有一张印着恐龙图案的赛道地图,志愿者都是镇上的中学生和牧场工人,给我递东西的小伙子手上还沾着剪羊毛留下的羊毛屑。
我在领物点碰到了62岁的格雷格,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跑步T恤,脚边放着半盒冰啤酒,一聊才知道他是本地的牧羊人,家里养了3000多只羊,这是他第8次参加Winton全马。“你别嫌弃这比赛简陋,我们这赛道比那些城市马拉松有意思多了”,格雷格灌了口啤酒跟我说,“前10公里会路过恐龙化石坑,25公里能看到野生袋鼠,35公里的补给站是老杰克家的牧场,他种的西瓜是整个昆士兰最甜的,我年轻的时候赶羊,这整条路我走了不下几百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赛道介绍,才知道这个马拉松已经办了12年,最早就是镇上十几个跑步爱好者凑出来的比赛,第一名的奖品从来都不是奖金,是一整箱本地红酒和全年免费的牧场牛排兑换券,参赛的人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像我这样误打误撞的游客,没人在意PB,没人卷装备,大家报名的理由千奇百怪:有人是为了赢牛排,有人是为了给本地的小学筹款,还有个70多岁的老爷子连续跑了10年,就是为了在终点跟老伙计们喝啤酒。
35公里处的跛脚牧羊人,是我见过最酷的“配速员”
比赛当天我起了个大早,起点就在小镇中心的广场上,总共也就200多个全马选手,发令枪是镇长举着个猎枪开的,枪响的时候一群鸽子扑棱棱从教堂顶上飞起来,旁边牧场的狗还跟着叫了好几声。
Winton的赛道全是砂石路,两边是漫无边际的稀树草原,风里混着干草和牛粪的味道,偶尔有袋鼠蹦蹦跳跳从赛道旁边路过,配速快的选手跑在前头扬起一阵尘土,我跟在中间的大部队里,身边的人都在慢悠悠聊天,有人边跑边跟路边放牧的牧羊人打招呼,还有人跑一半停下来摘路边的野果子吃,完全没有我之前参加城市马拉松时那种紧张的气氛。
前30公里我跑得特别顺,配速稳在5分40秒左右,算了算只要后面不崩,说不定能破4——这可是我之前跑了5场全马都没实现的目标,可到32公里的时候我还是撞墙了,太阳晒得地表温度快40度,腿沉得像灌了铅,胃里一阵阵犯恶心,我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退赛,反正也没人认识我,退赛了还能去补给站吃西瓜。
就在我打算招手叫收容车的时候,格雷格一瘸一拐地从我后面跑了过来,他的左脚踝肿得老高,裤腿上还沾着血。“30公里的时候踩了个土坑崴了脚”,他递了个自己带的冰袋给我,“别放弃啊,再跑3公里就到老杰克的补给站了,冰可乐都给你们冰了一早上了,我每年跑马拉松,就等那一口西瓜。”
我鬼使神差地就站了起来,跟着他一颠一颠地往前跑,路上他给我讲了好多赛道的故事:18公里处的那棵大树,他小时候赶羊丢了,就在树底下睡了一夜;27公里的那段路,2019年发洪水冲垮了,全镇的人花了半个月才修好;去年有个78岁的老爷子跑完全马,全镇的人在终点等了他两个小时,给他开了三箱啤酒庆祝。
就这么慢慢晃到35公里的补给站,我远远就看见老杰克举着一牙西瓜在路边等我们,冰可乐的凉气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我咬了一口西瓜,甜得我差点哭出来,老杰克拍着我的肩膀笑:“小姑娘加油啊,终点的牛排都给你煎上了,要几分熟?”
那天我最后冲线的时间是3小时52分,比我之前的PB快了整整28分钟,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鼓掌,有人给我递啤酒,有人给我塞热乎的牛排,格雷格比我晚2分钟冲线,组委会特意给他发了个“勇士奖”,奖品是一整箱红葡萄酒,他举着酒对着人群喊,晚上去他家牧场开派对,所有人都可以来。
别让“专业”绑架了体育,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需要排名
Winton这场马拉松,是我跑了这么多比赛以来,唯一一次没有看配速表、没有算成绩、全程都在笑的比赛,回国之后我跟身边的跑友聊起这场比赛,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这么小众的比赛,跑了有什么意思?PB了也没含金量啊。”
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感受,我刚跑步的时候也这样:非要买最贵的碳板鞋,非要报名最顶级的赛事,跑个步要把配速、步频、心率算得明明白白,要是没跑过北马、上马,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马拉松爱好者,身边有刚跑半年的朋友,天天焦虑自己不能破4,还有人膝盖伤得连楼梯都下不去,还要咬着牙跑比赛冲PB,好像跑马拉松不是为了开心,是为了完成什么KPI一样。
不止是跑步,我发现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入了误区:好像体育就是职业运动员的事,是要拿金牌、破纪录、要比所有人都强,普通人要是没点成绩,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体育,喜欢踢足球的,要是踢不了职业联赛,不务正业”;喜欢打篮球的,要是打不了校队,菜鸡还爱玩”;就连跳个广场舞、爬个山,都有人要比谁跳得更好、谁爬得更快。
可Winton这场马拉松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是每个人都能参与的快乐,那场比赛的最后一名是个体重200多斤的本地小伙子,他跑了6个多小时才冲线,等他到终点的时候,所有人都没走,镇长亲自给他挂奖牌,老杰克把最后一块西瓜留给了他,他一边啃西瓜一边哭,说他减了30斤才跑完这场马拉松,明年还要来,同场的5公里健康跑里,有个19岁的唐氏综合征小伙子叫汤姆,他跑了40多分钟才到终点,冲线的时候全镇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妈妈跟我说,汤姆练了半年跑步,就是为了来拿这块恐龙图案的奖牌,现在奖牌挂在他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摸好几遍。
你说他们的成绩有什么含金量吗?没有,甚至连田协的认证都没有,可他们获得的快乐,一点都不比拿了冠军的职业运动员少,我之前总觉得,只有跑得快、成绩好才叫热爱体育,可现在我才明白,热爱从来不需要用成绩来证明:你每天下班去公园跑两公里,是热爱;周末跟朋友踢一场野球,哪怕踢得很烂,也是热爱;哪怕你不运动,坐在场边给朋友加油,也是热爱,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赛,是让你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和这个世界连接的方式。
Winton教我的事:体育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锚点
现在我跑步已经快5年了,参加的马拉松也有15场了,可我还是会经常想起Winton的那场比赛,想起砂石路扬起的尘土,想起老杰克家甜到发腻的西瓜,想起格雷格一瘸一拐跑步的背影。
我现在再也不会为了PB焦虑了,周末去家附近的公园跑步,碰到大爷大妈慢走,我就跟着他们慢慢晃,聊两句家长里短,上个月我还组织了小区的邻里跑,总共20多个人参加,最短的跑1公里,最长的跑10公里,完赛奖品就是我自己烤的黄油曲奇,跟当年Winton参赛包里的那块味道差不多,我身边也有很多朋友被我影响,不再纠结成绩,不再卷装备,跑步就是为了出出汗,开心最重要。
前阵子我收到格雷格的邮件,他说他的脚踝已经好了,明年还要参加Winton马拉松,这次要带着他妻子的照片一起冲线——他妻子生前最喜欢跑Winton马拉松,前几年因为癌症去世了,他每年跑这场比赛,就是觉得跑在熟悉的赛道上,就像和妻子一起散步,他还说老杰克的西瓜今年丰收了,要是我明年再去Winton,管够。
其实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我们生活里的一个锚点:你压力大的时候去跑两圈,坏情绪就跟着汗一起流走了;你下班跟朋友打一场球,白天上班的烦心事就都忘了;哪怕是早上起来跳十分钟操,都能让你一整天都精神饱满,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有多好的成绩,只要你参与进去,就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快乐。
Winton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偏僻的澳洲小镇,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众马拉松赛事,它是我重新理解体育的起点,它让我明白,那些闪闪发光的体育故事,从来都不只是发生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也发生在小镇的砂石赛道上,发生在小区的公园里,发生在每个普通人奔跑的脚步里,毕竟,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赢过别人,是为了成为更开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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