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高中的蓝白校服,后背印着已经洗得发白的13号，是我当年特意央求体育老师给我留的号码——那时候迷纳什迷得发疯，总觉得穿13号的后卫，总能在最后几秒创造奇迹，校服口袋里还塞着半张皱巴巴的炸串店小票，日期是2019年10月17日，我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久，突然想起那天，我在学校的水泥篮球场上，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绝杀球。
那个钉在篮板上的矿泉水瓶，是我17岁的最高荣誉
2019年的高中操场连个像样的围网都没有,四块水泥篮球场挨在一起，地面裂了好几个缝，每次快攻跑急了都能感觉到鞋底硌得慌，篮板是掉漆的木质板，球砸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咚”声，篮筐歪了快15度，体育老师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我们总调侃说“能投进这个歪筐的人，去打NBA都没问题”。
我那时候身高只有172,在一群一米八几的男生里连篮板都摸不到，只能当替补后卫，坐冷板凳的时间比上场时间多三倍，10月17号那天是我们班和理科重点班的友谊赛，离比赛结束还有30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2分，主力后卫崴了脚，体育老师冲着替补席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捏变形了。
上场之后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队友喊“往篮下冲”，我跟着跑的时候刚好碰到对面中锋脱手，球砸在我怀里，我几乎是本能地踮着脚往篮筐的方向抛，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刷的一声掉了进去，哨声同时响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人抱起来往天上抛，不知道是谁把喝了半瓶的矿泉水往天上扔，刚好卡在了歪篮筐和篮板的缝隙里，晃了晃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首发加我这个临时替补,挤在学校门口的炸串店，AA制每个人掏了5块钱，点了一堆里脊肉和烤肠，冰可乐的气泡冲得我鼻子发酸，中锋老大笑我刚才投球的时候眼睛都闭着，我一边啃炸串一边嘴硬“那叫盲投，是绝招”，那个卡在篮板上的矿泉水瓶，在上面挂了整整六天，直到第六天刮大风才掉下来，后来我们每次打球路过那个痕迹，都要调侃一句“那是13号的荣誉徽章”。
那时候我最大的执念就是打进CUBA,甚至用马克笔在篮板最下面的角落写了“2019级13号，要打CUBA”，写完还特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篮球，体育老师看到了也没骂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练，下次年级赛给你当首发”。
工作后我办了3张健身卡，都没找到过当年跑满40分钟的劲头
后来我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最终也没摸到CUBA的门槛——大学校队选拔的时候，我连第一轮都没过，教练看了我的身高摇了摇头说“后卫还行，但是身体对抗差太多”，我没觉得太难过，反正能打球就行，大学的塑胶场地比高中的水泥地软多了，我还是穿13号球衣，没事就约着室友去打球，毕业散伙饭那天，我们四个队友在球场坐到半夜，说以后每年都要约一场球，谁不来谁是孙子。
工作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有空约球”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奢侈的承诺，我第一份工作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996是常态，下班最早的一次是晚上9点半，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花2999办了家附近健身房的年卡，销售跟我说场馆里有标准半场，全年开放，我当时想着下班就能去练球，说不定还能组个同事队打比赛。
结果那张年卡我总共就去了7次,其中3次还是家里热水器坏了去蹭洗澡，每次下班回到家都快11点，健身房10点半就清场，偶尔周末不加班，想着去打会儿球，走到场馆门口又不想动了——累了一周，躺在床上刷手机不好吗？后来那张年卡过期的时候，销售还给我发消息问续卡不，我看着卡面上印的篮球图案，沉默了好久回了句“不用了，谢谢”。
第二张卡是公司旁边的健身工作室季卡,999块钱，我本来想着午休的时候可以去投半小时篮，结果刚办卡就赶上项目上线，连续加班一个月，等我想起还有这张卡的时候，已经过期快一周了，第三张卡是去年办的家附近的球馆月卡，199块钱不限次数，我去得最多，差不多20次，但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抱着球投篮，偶尔凑半场打养生球，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投进了也没人喊，失误了也没人笑，打完球就各走各的，连微信都不会加一个。
上个月在球馆打球的时候,旁边一个00后的男生过来跟我搭话，说“哥你投篮姿势挺特别，跟我高中班主任一模一样”，我当时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里还有当年在水泥地上摔的疤，这么多年一直没消，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怀念的从来都不是打篮球本身，是那群不管你投丢多少个球，都会毫不犹豫把球传给你的队友，是输了球就拉着你加练半小时，赢了球就一起挤在炸串店喝冰可乐的日子。
当我在2024年夏天回学校，才发现执念从来不是赢球
今年7月高中校庆,我特意翻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13号校服，虽然已经扣不上扣子，我还是敞着穿去了学校，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给了我一面印着校徽的小旗子，我顺着路往操场走，远远就看到原来的四块水泥篮球场不见了，换成了崭新的塑胶场地，围了高高的铁丝网，要刷校园卡才能进，木质篮板换成了透明的钢化玻璃，歪了好几年的篮筐也换成了正的，上面还挂着崭新的篮网。
我正站在围栏外面发呆,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当年的体育老师王老师，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着运动服，手里还拿着个哨子。“你是13号那个小后卫对吧？我记得你，当年绝杀理科班，把矿泉水瓶都扔篮板上去了”，王老师一开口我就红了眼，我问他原来的老篮板去哪了，他叹了口气说“上个月刚拆走，收废品的给了200块钱，我知道你们那届小孩在上面写了好多字，特意撬了一块留着”。
他从传达室给我拿了一块巴掌大的木质篮板碎片,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当年写的那句“2019级13号，要打CUBA”，马克笔的墨迹已经晕开了，旁边还有其他人写的“要和女朋友考同一个大学”“下次一定要赢3班”，歪歪扭扭的字，占满了整块小碎片，我拿着那块碎片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就哭了，我17岁的时候总觉得，篮球的意义就是赢球，就是打进CUBA，就是拿好多好多奖杯，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这么多年放不下的执念，从来都不是赢。
我放不下的是高考前压力大到崩溃,下了晚自习一个人在球场投半小时篮，所有的焦虑都跟着球落地的声音消失的时刻；是打完球浑身是汗，靠在操场的杨树上喝冰汽水，风一吹就觉得全世界都特别美好的时刻；是那群跟你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不管你打得有多烂，都会喊“13号传球”的兄弟，那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要珍贵。
普通人的体育热爱，从来不需要站在领奖台才算数
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总刷到有人说“篮球打不进职业就不算热爱”“跑步不跑个全马就是瞎玩”，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开始，普通人的体育热爱，都要靠成绩来定义了？
我17岁的时候梦想着打CUBA,最后连大学校队都没进去，那又怎么样？我因为篮球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有了发泄的出口，每次拿起球的时候，都能暂时忘掉生活里所有的糟心事，这难道不是热爱的意义吗？体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金字塔尖的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跑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跑两公里就喘得不行，但还是愿意每天下楼走半小时的人，属于每一个不管多大年纪，只要想到运动就会觉得开心的人。
上周我跟高中的三个队友约了球,老大以前是我们的190中锋，能双手抓框，现在做销售，肚子凸得快把球衣撑破，跳起来连篮网都碰不到；老二以前是跑得最快的前锋，现在当了爸爸，带着两岁的女儿来打球，打10分钟就要跑去给女儿换尿不湿；老三以前是我们的神投手，现在做程序员，戴了厚近视眼镜，投个球要扶三次眼镜，我们四个跟几个大学生打半场，打了三场输了两场，最后一场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1分，老大拼着抢了个篮板传给老三，老三晃了一下没投，把球传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我。
我像17岁那天一样,跳起来把球抛了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刷的一声进了网，我们四个下意识地抱在一起喊，旁边的大学生都笑我们，说几个大叔怎么比我们还激动，我喘着气蹲在地上，汗水滴在塑胶场地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已于2024年夏天谢幕的老篮球场，从来都没有消失，它藏在我每次投进球的喜悦里，藏在我跟兄弟碰拳的瞬间里，藏在我不管生活有多累，只要拿起球就会变回17岁少年的时刻里。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么一个“老篮球场”，它可能不完美，地面有裂缝，篮筐是歪的，但是它装着我们最纯粹的热爱，最滚烫的青春，体育的浪漫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是你80岁坐在轮椅上，想起17岁那年投进的绝杀球，还能笑着骂一句“当年老子真厉害”，这就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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