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的杭州,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我跟着导航绕了三圈，才在拱墅区一片老小区的深处找到那个藏在梧桐树后面的田径场，围栏上的漆掉了大半，操场的塑胶跑道坑坑洼洼，角落的沙坑里还堆着几个孩子忘拿的塑料玩具，我刚站定，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哨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站在跑道边，脖子上挂着个掉了漆的铜哨，手里攥着个卷边的软皮本，正对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喊：“最后一圈，步子迈开来！别耷拉着脑袋！” 这就是程坚，今年62岁，退休前是拱墅区行知中学的体育老师，退休后就成了这个社区田径场的“常驻教练”，27年里，他免费带过的孩子超过12000个，我之前在杭州市青少年体育的表彰会上见过他一次，他站在台上领奖，说话磕磕巴巴，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也没干啥，就是带孩子跑跑步。”
最开始带孩子练田径，我是别人眼里“不务正业”的体育老师
1996年,程坚刚当体育老师第三年，那天他下班刚出校门，就看见十几米外的巷子里，初二的学生阿明被他爸按着打，竹扫帚抽在背上“啪啪”响，阿明咬着牙不哭，就是梗着脖子犟，程坚赶紧跑过去拦，一问才知道，阿明有多动症坐不住，成绩常年排年级倒数，放学就跟一群半大孩子在街上游荡，昨天偷偷拿了家里十块钱去打游戏，他爸气不过，才当街动了手。 “这孩子我管不了了，再不管就要进少管所了！”阿明爸爸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程坚心上，他看着阿明光着的脚腕上沾着泥，刚才跑的时候磨破的地方还在渗血，突然就冒出个念头：“要不你让他放学跟着我练跑步？我跟你保证，三个月，他要是还这样，我再也不管。” 现在说起当年的决定，程坚还笑着摆手：“那时候真是傻，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揽这个活。”最开始的训练队，只有5个孩子，全是学校里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有多动症坐不住的，有父母在外打工没人管的，有因为胖自卑天天逃课的，学校的场地放学要锁门，程坚就去跟门卫大爷求情，自己掏腰包给大爷买烟，才换来每周一到周五放学后两个小时的使用权；没有训练器材，跨栏是他找木工房的旧木头钉的，接力棒是用旧拖把杆削光滑了缠上绝缘胶带，就连给孩子擦汗的毛巾，都是他从自己家拿的。 最难的是家长的不理解，有次他上门找一个孩子的家长做工作，话刚说一半，家长就把他推了出来：“我们家孩子将来是要考大学的，练体育能当饭吃？你别耽误我们家孩子前途。”还有同事私下劝他：“你一个体育老师，把体育课上好就行了，管那么多闲事干啥，到时候孩子出点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程坚没说话，只是闷头带着孩子练，每天放学，先带着跑3公里热身，然后练力量、练爆发力，练完了他把孩子留在教室里，自己给他们补数学补英语——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体育老师，当年高考理科成绩差三分就能上浙大，三个月后，阿明参加拱墅区中学生田径运动会，拿了1500米的亚军，期末考成绩直接从年级倒数第十升到了中游，家长会那天，阿明爸爸攥着程坚的手，半天说不出话，转身就去给训练队买了二十瓶运动饮料。 后来阿明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是杭州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去年他也在自己的学校里组了个免费的田径训练队，第一个带的孩子，就是学校里有名的“调皮鬼”。
【我的观点】 我之前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基层教练难，难在没人信，难在没人支持”，大家总觉得，练体育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就是成绩不好的孩子才走的“退路”，但程坚最开始的尝试，其实就戳破了这个偏见：体育从来不是退路，是另一条出路，它不一定能让孩子成为冠军，但能让那些找不到方向的孩子，在奔跑里找到存在感，找到约束力，找到自己的价值，比起成绩的提升，这种精神上的变化，才是基层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跑鞋上的泥印，是孩子最值钱的勋章
2018年,程坚正式退休，拒绝了不少私立培训机构的高薪邀请，干脆把“训练场”搬到了家附近的这个社区田径场，只要是喜欢跑步的孩子，不管年龄多大，不管有没有基础，都可以来跟着他练，一分钱不收。 我采访那天，在田径场边的储物室里，看见了一个半人高的旧柜子，一打开，满满当当全是洗干净的运动鞋，鞋舌上都用马克笔写了名字和鞋码，不少鞋的鞋底还有洗不掉的泥印。“这些都是孩子们穿不下的跑鞋，我都收着，谁要是鞋坏了，或者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就拿去穿。”程坚随手拿起一双藏蓝色的跑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鞋底还沾着一点褐色的泥印，“这是小宇的，当年他第一次参加省越野赛，就是穿的这双鞋。” 小宇是2020年来训练队的，爸妈是从贵州来杭州开早餐店的，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帮家里揉面、摆摊子，忙到六点多才能抽出时间来跑两个小时步，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的是他爸穿旧的劳保鞋，鞋底硬邦邦的，磨得平平整整，跑了两圈，脚后跟就磨出了两个大血泡，程坚看了心疼，回家找了一双自己没穿几次的跑鞋，虽然大了两码，塞两双棉袜刚好能穿。 小宇懂事，知道这鞋来之不易，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2021年浙江省青少年越野锦标赛，路线设在杭州临安的山里，刚下过雨的山路满是泥坑，小宇穿着那双大两码的跑鞋，硬生生跑赢了所有对手，拿了U14组的冠军，冲线的时候，他的鞋上、裤腿上全是泥，连脸上都沾了泥点，领完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卫生间，小心翼翼地把鞋上的泥冲干净，用纸巾包了好几层才放进包里。 后来小宇被省田径队选中，去报到那天，他把这双洗干净的跑鞋留给了程坚，还把自己第一次拿比赛的500块奖金，全部拿来给程坚买了个保温杯，现在那个保温杯程坚走到哪带到哪，外面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他还舍不得换：“这杯子暖，喝什么都甜。” 像小宇这样的孩子，程坚的训练队里还有不少：有爸妈在工地干活，平时穿解放鞋来训练的；有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每次训练完都要把发的矿泉水攒着带回家给奶奶喝的，程坚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只要你来，他就教，鞋坏了他给找鞋，饿了他给买面包，家里困难交不起比赛报名费，他自己掏腰包给垫上。 有人说他傻，自己退休工资也不高，还往里面贴钱，程坚就指着那些孩子跑过的跑道给人看：“你看他们跑的时候，眼睛都亮的，这点钱算什么？我这柜子里的鞋，每双带泥的，都比商场里卖的几千块的限量款值钱，那都是孩子咬着牙拼出来的印子，是他们的勋章。”
【我的观点】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马拉松运动员，他们的鞋柜里摆着各种品牌赞助的限量款跑鞋，有的甚至是全球只有几双的定制款，擦得一尘不染，摆在玻璃柜里像展品，但那天我摸着那双沾满泥印的旧跑鞋，突然就觉得，那些摆在玻璃柜里的鞋再贵，都不如这双有重量。 我们现在总在说“体育消费升级”，大家愿意花几千块买跑鞋，花几万块办健身卡，好像装备越好，就越懂体育，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和装备无关，是你穿着磨破的劳保鞋也愿意跑的那五公里，是你踩着泥坑也要冲过终点的那股劲，是你因为热爱所以不计较条件的那份纯粹，那些鞋上的泥印，那些跑出来的伤疤，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我没带出过奥运冠军，但我一点都不遗憾
程坚带了27年的孩子,有37个孩子进了省队、国家队，最好的成绩是亚洲田径锦标赛的季军，但确实，没有出过奥运冠军，也没有出过世界冠军。 有次他去参加一个体育行业的论坛，旁边坐的是一个培养出过奥运冠军的知名教练，人家问他：“老程，你带了二十多年队，最好成绩是啥啊？”程坚老老实实说：“没出过世界冠军，都是普通孩子。”对方笑了笑，没再接话，后来程坚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带了二十多年连个世界冠军都没有，白干了。” 我问程坚：“你听了这话难受吗？”他摇了摇头，给我翻他那个卷边的训练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他带过的孩子的名字、联系方式，还有近况：“你看这个，小周，现在是程序员，996，但是每天早上都要跑五公里，说多亏了当年我带他练跑步，不然早就熬出病了；这个，娇娇，小时候胖，140斤，自卑得不敢跟人说话，现在是马拉松博主，带了一千多个胖姑娘跑步，去年还上了热搜；还有这个，阿凯，现在是医生，去年上海疫情的时候在方舱，带着方舱的病人每天做操，说都是跟我学的……” 2019年，程坚因为常年带训练，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做了手术，医生让他最少在家休养三个月，少站少走，结果他出院第二天，就拄着拐来了田径场，腰上绑着护腰，膝盖上套着厚厚的护膝，坐在场边的椅子上给孩子喊口号，那天所有的孩子都跑得特别卖力，有个小队员跑完全程，扑到他怀里哭，说“教练你要好好养身体，我们以后拿冠军给你”。 程坚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遗憾过：“我带了一万两千多个孩子，没有奥运冠军又怎么样？他们个个都身体健康，遇到事不会轻易认输，遇到挫折也能咬着牙爬起来，这就够了啊，我当教练的，不是要把所有孩子都培养成塔尖的那几个人，是要让每个孩子都能从跑步里得到点什么，有个好身体，有个好心态，比什么冠军都强。” 上个月我刷到了阿明的视频，他带着自己学校的训练队的孩子，在操场上跑圈，配文是“二十年前程教练把我拉到跑道上，现在我把更多的孩子拉到跑道上”，视频里的孩子笑着闹着，阳光洒在他们脸上，和二十年前程坚带着阿明他们跑步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的观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成功的体育人”的定义变得特别单一：能拿冠军，能拿金牌，才叫成功，那些扎根基层，带普通孩子练体育的教练，好像永远都是“默默无闻”的，甚至是“失败”的，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答案啊。 奥运冠军是体育的塔尖，但支撑起整个体育行业的，是千千万万个像程坚这样的基层教练，是千千万万个没有拿过冠军，但依然热爱运动的普通人，他们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接触到体育，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他们给了那些普通的孩子一个改变自己的机会，这本身就是比拿奥运冠军更了不起的事。 我们的国家现在正在推行“全民健身”，体育产业的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进运动场，但我们最缺的从来不是更豪华的场馆，更昂贵的装备，而是更多像程坚这样的“守路人”，他们站在运动场的入口，告诉每一个路过的、普通的孩子：来，跑两步，你不用成为冠军，只要跑起来，就很好。
我离开田径场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程坚吹了哨，带着孩子们跑最后一圈，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了起来，他跟着孩子慢慢跑，膝盖还有点不利索，但脸上的笑特别亮，有个小队员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跑鞋上还沾着下午在沙坑里玩蹭到的泥，他跑得气喘吁吁，但是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突然想起程坚那个软皮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的一行字：“我不需要我的孩子都跑成冠军，我只要他们跑起来，风就会追上他们。” 是啊，风会追上每一个跑起来的人，不管你穿的是限量款跑鞋，还是磨破了的劳保鞋，不管你是要冲击奥运冠军，还是只是想跑完这三公里出出汗，只要你跑起来，体育就会给你最好的回报，而程坚，就是那个站在起点，给所有孩子递上第一双跑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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