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哈尔滨道外区一个老小区的底商见到张喜燕的时候,她正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给几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喂靶。“出拳要干脆!别犹犹豫豫的!”她的喊声亮得整个拳馆都能听见,脸上的笑比馆里的暖气还暖,手上厚得像砂纸的老茧、变形凸起的指关节,才悄悄透露出她过去的身份——中国第一位集齐WBA、WIBA、WIBF三大国际组织金腰带的女子职业拳击世界冠军。
很多人对女拳王的印象都是“凶”“不好惹”,但张喜燕完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幽默,递水的时候会特意把瓶盖拧松,聊到以前的苦日子也很少掉眼泪,反而总笑着说“都过去了,现在日子甜着呢”,只有聊到拳击的时候,她的眼睛会亮得像装了星子:“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拳击,要是没有这副拳套,我可能现在还在地下室啃馒头,给我妈凑医药费呢。”
19岁之前,她的人生是写满“苦”字的草稿
张喜燕的人生前半段,苦得像放多了黄连的中药,她是哈尔滨普通工人家的孩子,10岁那年父亲查出癌症去世,没过多久母亲患上严重的类风湿,关节变形到下不了床,哥哥也因为受刺激患上了精神疾病,一家人的天突然就塌了。
15岁张喜燕就辍了学,扛下了全家的生计,她租过80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晚上睡觉要盖三床被子还是冻得打哆嗦;她在餐馆洗过盘子,冬天的冰水冻得手裂得流脓,裹两层胶布还是要接着洗,就为了每个月300块的工资;她在夜市摆过小摊,被城管追得跑半条街,手里攥着没卖出去的袜子蹲在路边哭,哭完抹抹脸还要接着去医院给妈妈送晚饭,那时候她最奢侈的开销就是偶尔买个5块钱的盒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就着咸菜啃馒头,省下的钱全给妈妈抓药。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每天一睁眼就是欠的医药费,从来不敢想以后。”张喜燕说,19岁那年是她人生最绝望的时候,妈妈的病突然加重需要住院,她凑不出押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刚好有个以前一起打工的朋友路过,告诉她哈尔滨有个拳击队正在招人,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200块的补贴,“我那时候连拳击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听说管吃管住还能赚钱,当天就收拾行李去了,我就想着,只要能吃饱饭,能给我妈赚医药费,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是张喜燕第一次摸到拳套,粗糙的皮革蹭过她手上冻裂的伤口,疼得她一缩手,但她心里却踏实得很:终于有个地方,能让她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了。
拳台是她唯一不用“忍”的地方
刚进拳击队的日子,比洗盘子还苦,那时候女队员少,张喜燕大部分时候都要跟男队员对练,一拳打在脸上鼻子流血是常事,眉骨被打开缝过三针,右手手指骨折过两次,最严重的一次被一拳打到脑震荡,躺着休息了半天才能爬起来。
“我那时候不敢跟我妈说,每次打电话都跟她说我在工厂上班,不累,吃得好。”张喜燕说,每次被打疼了她就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哭,哭完第二天还是最早到训练场的那个,别人练2小时的步伐,她练4小时,别人打10组手靶,她打20组,教练总说她是队里“最不要命的那个”,“我没有退路啊,我要是练不出来,我就只能回去洗盘子,我妈还等着我赚钱治病呢,我不能输。”
2004年,练了3年拳击的张喜燕第一次拿到全国女子拳击锦标赛的冠军,奖金5000块,她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全部打回了家里,特意给妈妈打电话,让她买件新羽绒服,“我妈那件羽绒服穿了8年,袖口都磨破了,絮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她总说不用买,能穿,那天我打电话跟她说我拿冠军了,有钱了,她在电话那头哭,我也哭,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能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之后的几年张喜燕一路赢,拿了世锦赛冠军,拿了亚洲冠军,直到2007年,她拿到了挑战WBA女子超羽量级世界金腰带的资格,那是所有职业拳击手的梦想,可赛前3天,张喜燕突然发烧到38.5度,浑身软得连拳套都戴不上,教练都劝她退赛:“以后还有机会,身体重要。”但张喜燕死活不同意,“我等这个机会等了6年,我之前挨的那些打,流的那些汗,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拳台上。”
那场比赛张喜燕是晕着打完的,上场的时候头都是沉的,但是只要裁判的铃声一响,她就什么都忘了,眼睛里只有对手,一拳一拳砸出去,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最后裁判宣布她点数获胜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教练冲上台抱着她哭,她才看着手里的金腰带笑,笑完直接瘫在了教练怀里,晕了半小时才醒,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赢了?奖金够给我妈做关节置换手术了吧?”
那天拿到金腰带的张喜燕,对着直播镜头对着家里的方向鞠了一躬,她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笑着说:“我妈以后能站起来走路了。”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站在世界拳坛顶端的姑娘,几年前还在地下室啃着馒头给妈妈凑医药费。
脱下拳套,她想给更多女孩搭个“上岸”的台阶
2012年因为伤病,张喜燕选择了退役,那时候有很多大城市的俱乐部开出高薪请她去当教练,甚至有娱乐公司找她签约做艺人,都被她拒绝了,她回了哈尔滨,在老小区的底商开了个小小的拳击馆,收费比当地的其他拳馆便宜一半,遇到家境不好的姑娘,学费全免。
很多人说她傻,放着大城市的钱不赚,回来开个小破拳馆图什么,张喜燕也不解释,只是默默收了一个又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16岁的朵朵在擦垫子,她是张喜燕3年前收的学生,那时候朵朵父母离婚,跟着奶奶生活,在学校被人霸凌,被抢零花钱,被堵在厕所里扇巴掌,不敢上学,也不敢跟家里说,奶奶带着她找到张喜燕的时候,小姑娘头埋得低低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喜燕没收她的学费,每天免费教她练拳,练了半年,朵朵放学的时候又碰到之前霸凌她的人堵她要零花钱,她直接抬手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眼神亮得很:“你再碰我一下试试。”对方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再也没敢找过她的麻烦,现在朵朵放了学就来拳馆帮忙,她说以后要考体育大学的拳击专业,要像燕姐一样,“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只能被人欺负,是燕姐告诉我,我也能靠自己的拳头保护自己。”
拳馆里还有个32岁的单亲妈妈林姐,以前被前夫家暴,离婚之后留下了心理阴影,不敢跟陌生人说话,出门总戴着口罩低着头,她来练拳的时候,连出拳都不敢用力,张喜燕陪她练了半年,现在林姐自己开了个美甲店,生意做得红火,上次还带着新做的美甲来给张喜燕看,笑着说:“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才知道,我也能活得开开心心的。”
我去采访那天刚好赶上周末,张喜燕在拳馆的小厨房里给学员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擀皮的手因为旧伤动作有点慢,但是每个皮都擀得圆滚滚的。“我当年最苦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顿顿吃饺子就好了,现在能跟这帮孩子一起吃饺子,比我当年拿金腰带还开心。”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着说,“我当年是被拳击托起来的,要是没有拳击,我根本走不到今天,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跟我当年一样苦的姑娘搭个台阶,让她们也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忍气吞声。”
写在最后:别被“女性该有的样子”框住
说实话,在认识张喜燕之前,我对女子拳击也有刻板印象,总觉得这项运动太“硬”,不符合大家对女性“温柔、文静”的传统期待,甚至还听过有人说“女孩子练拳击,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但认识张喜燕之后我才知道,这种所谓的“硬”,才是最珍贵的女性特质。
什么是女人味?是张喜燕为了给妈妈攒医药费,冬天冻得手流脓还在洗盘子的孝顺;是她站在拳台上,哪怕发着烧也要拼到最后的韧劲;是她退役之后,免费教家境不好的姑娘练拳,给她们包饺子吃的善良,这些特质,比精致的妆容、柔软的裙摆要动人一万倍。
现在网上总在讨论“体育有没有用”,很多人说,练体育除非能拿奥运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没什么出路,但张喜燕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反驳: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它是给普通人的一束光,是你在泥沼里的时候,能抓着它爬出来的绳子,它教你怎么面对输,怎么咬着牙赢,教你靠自己的力气活下去,不用依附任何人。
张喜燕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金腰带,是去年有个曾经在她这里练拳的姑娘,考上了体育大学的拳击专业,给她寄来了录取通知书,说“燕姐,要是没遇到你,我可能18岁就嫁人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上大学”,张喜燕说她拿着通知书哭了半天,比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还激动。
现在的张喜燕,每天还是6点起床,带着学员绕着小区跑5公里,上午教小孩打基础,下午教成人练防卫,晚上还要整理每个学员的训练记录,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年没留在大城市赚大钱,她总是笑着摇头:“我从80块钱的地下室走出来,能拿世界冠军,能让我妈站起来走路,已经是赚了,现在能帮一个是一个,比什么都强。”
张喜燕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大女主的剧本,没有天降的好运,没有贵人的提携,她的每一步都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她手上的老茧、变形的指关节、身上的旧伤,都是她跟命运硬碰硬的勋章,我们总在找什么是真正的女性力量,张喜燕就是最好的答案:不被命运打倒,也不吝于给别人撑伞,永远活得硬朗,永远活得温热,她的拳头曾经是保护家人的武器,现在成了照亮更多女孩前路的光,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也是普通人最珍贵的英雄主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