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这句描写对弈的古诗,是我十岁那年蹲在爷爷家葡萄架下,看他和小区的张老头下象棋时听见的,夏末的傍晚风裹着葡萄叶的清香,脚边的蚊香冒着细细的烟,爷爷捏着被摸得发亮的红木棋子,“啪”一声拍在棋盘上吃掉对方的马,慢悠悠念出这句诗,对面的张老头皱着眉把蒲扇摇得哗哗响,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老狐狸,又给我下套”,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两句诗的意思,只觉得两个老头坐那儿半个小时不动,比我上数学课还难熬,直到后来我接触了越来越多的体育项目,才慢慢明白:这短短十四个字,写尽了所有竞技体育的内核——从来没有什么天降的胜利,所有赢来的结果,都是暗地里算透了千步万步的结果。
棋盘上的“战争”,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英雄梦
我爷爷退休前是中学的体育老师,年轻的时候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一米八的个子,跑全场能不带喘气的,退休之后膝盖不好打不动球了,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下象棋上,小区里几十号退休老头,没有一个能下赢他的,那时候他总跟我说:“下棋和打球是一个道理,你不能拿到球才想传给谁,得提前三步就把路线算好,下棋也是,你不能只盯着眼下要吃的那个子,得看全盘的布局。”
当时我刚上初中,刚学会下象棋没多久,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磁性象棋,天天放书包里跟同学下,赢了半个班的男生,就觉得自己棋艺高超,跑到爷爷面前放狠话:“我要是赢了你,你得给我买那款限量的姚明球星卡。”爷爷当时正擦他的象棋盘,头都没抬就笑着应了:“行啊,只要你赢了,别说球星卡,给你买个篮球都行。”
前两局我赢得特别顺,爷爷又是丢卒又是丢马,没十分钟就被我将死了,我当时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拍着棋盘说“你也不行啊”,第三局开场我更是攻势凶猛,没走五步就吃了他一个马一个炮,眼看着就要将军,我正得意呢,爷爷突然把车往我棋盘左侧一放,我才后知后觉发现,我的老将早就被他的炮和马堵得死死的,连一步都动不了。
我当时脸就涨红了,把象棋一推就急了:“你故意的!前两局让我赢,就等着第三局给我下套是不是?”爷爷也不生气,从口袋里掏出我念叨了好久的球星卡递到我手里,慢悠悠给我念出那句“两军对敌立双营,坐运神机决死生”,他说:“你以为对弈就是比谁吃的子多啊?前两局我是摸你的路数呢,你每次要吃子之前眉毛都要挑一下,想怎么走全写在脸上,我要是真跟你下,你前三步就输了,就像你打球,你突进去上篮得两分,人家转头就记住你的路线,后面联防堵你,你没有后续的战术,这不还是要输?”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对弈这件事,从来不是拼当下的那点小聪明,很多人都觉得体育竞技就是靠体力,拼谁跑得快跳得高,其实根本不是,所有能站到顶尖赛场的运动员,拼到最后都是脑子的较量,而棋盘把这种较量浓缩到了一尺见方的楸枰上,不用你跑不用你跳,哪怕是七八十岁走不动路的老人,哪怕是十几岁的小孩,坐在棋盘前,你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每落一个子都是在调兵遣将,那种运筹帷幄的爽感,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英雄梦,我后来见过太多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人,一坐在棋盘前眼睛都发亮,你能从他们落子的动作里,看见藏在平淡生活里的豪气——不用上真正的战场,这方寸棋盘,就是属于他们的沙场。
从三尺棋枰到千万人赛场,对弈的内核从来没变
我之前总觉得“对弈”这两个字只能用在棋盘上,直到去年去杭州看亚运会,才发现不管是三尺棋枰,还是能坐几万人的体育场,对弈的内核从来都没有变过。
当时我买了围棋决赛和王者荣耀亚运版决赛的门票,看围棋比赛的时候,整个场馆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两个棋手坐在棋盘前,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旁边坐的棋迷手里拿着棋谱,每一步落子都要念叨半天“这步妙啊”,第二天去看电竞比赛,场馆里喊得震天响,选手戴着耳机手指飞快地按屏幕,教练站在选手后面皱着眉,眼神比选手还紧张,我当时突然就觉得,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赛场,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都是两个人、两个团队在博弈,你出一招,我接一招,你摸我的路数,我算你的破绽,差一步都赢不了。
散场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手里举着国旗,喊得脸都红了,我跟他聊天,他说他是陪孙子来的,平时在家没事就跟孙子下象棋,也跟着孙子玩过两把王者荣耀,“我原来以为这就是小孩玩的游戏,今天看完才知道,这跟下棋一模一样啊,你看他们打团之前先蹲草占视野,这不就是下棋的时候先占要点吗?故意卖个破绽引对面过来,这不就是诱敌深入吗?太费脑子了,不比下象棋简单。”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CBA青年队的教练,他有个奇怪的规矩:队里的队员每周必须抽两个晚上下围棋,不许玩手机,就老老实实坐在棋盘前下,一开始队员都有意见,说“我们是打篮球的,下围棋有什么用啊,浪费时间”,他就跟队员说:“你们打比赛的时候,对面的战术每回合都在变,你不能球到手里了才想下一步怎么办,得像下棋一样,对面刚一动,你就知道他要走什么路线,要打什么战术,你眼里不能只有手里的球,得看见全场十个人的位置,就像下棋你不能只盯着你要吃的那个子,得看全盘的布局。”
后来那个队那年拿了全国青年联赛的亚军,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把球给外援单打,对面也派了两个人死死盯住外援,结果外援假装伸手要球,转身就往篮下跑吸引了防守,底线的新人接到传球直接三分出手,压哨绝杀,赛后那个教练跟我说,这个战术就是他们平时下围棋的时候想出来的:“这不就是围棋里的弃子取势吗?你故意把一个子放在那儿给对面吃,其实是为了占更大的地盘,我跟队员说,不管是下棋还是打球,都不能只看眼前的那点利益,你得往远了看。”
你看,从来就没有什么“无关的本事”,所有的竞技本质上都是对弈,百米飞人大战里,运动员赛前反复研究对手的起跑习惯,调整自己的起跑节奏,是对弈;乒乓球赛场上,选手变一个发球的旋转,逼对手接发球失误,是对弈;足球场上,教练换一个阵型,打乱对面的进攻节奏,也是对弈,对弈的内核从来不是棋子,是“知己知彼,谋定后动”,是你在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的同时,还要摸透对手的想法,最后在规则里赢下这场较量。
落子无悔的人生,才是对弈最好的答案
很多人觉得对弈就是要赢,赢了就是成功,输了就是失败,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认识了围棋老师老陈,才慢慢明白,对弈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结果。
老陈小时候是职业围棋的好苗子,16岁那年去冲段,就差一名就能定上职业段位,结果最后一局棋输了半目,就差那半目,他的职业棋手梦碎了,当时他在家里关了三个月,把所有的围棋书和棋盘都卖了,说这辈子再也不下棋了,后来他回老家开了个围棋培训机构,专门教小朋友下棋,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小朋友去参加省里的少儿围棋比赛,有个小男孩输了棋,蹲在赛场门口哭,说自己有一步棋下错了,本来能赢的。
老陈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说:“你还记得老师跟你说的下棋最基本的规矩是什么不?是落子无悔,你刚才那步棋是下错了,但是你后面拼命追,差一目就赢了对不对?已经下出去的棋,就没有后悔的道理,咱们下次记住这个错,不再犯就行了,哭有什么用啊?”
那天老陈跟我说,他现在每年都去参加全国的业余围棋赛,最好的成绩拿过全省第二,现在下棋比小时候冲段的时候开心多了。“小时候满脑子都是赢,输一盘棋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才懂,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三个小时,下完了坐下来复盘,聊刚才哪步走得妙,哪步走得臭,那种快乐比拿冠军还爽。”
我爷爷去年冬天走的,他走的时候枕头底下还压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象棋盘,边都磨破了,他之前总跟我说,他这辈子下了几千盘棋,赢的多输的少,但印象最深的不是赢的那些局,是年轻的时候跟老战友下的一盘和棋,那时候两个人刚退伍,兜里没钱,买了一瓶二锅头,就着一包花生米,下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和棋了,两个人也不遗憾,坐在台阶上聊了一晚上棋,聊以后的日子,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下棋。
我们现在总说“竞技体育就是要赢”,没错,赢很重要,每个站在赛场上的人都想赢,但对弈本身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结果,你在跟对手较量的过程中,摸透了对手的路数,也摸透了自己的边界,你知道自己哪里强哪里弱,你为了赢拼尽了全力,哪怕最后输了,你也知道自己输在哪,下次可以做得更好,这才是对弈最珍贵的地方。
前几天下班回家,我翻出了爷爷留给我的那个象棋盘,自己坐在阳台上摆了两局,捏着那枚被爷爷摸得发亮的“马”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他念的那句“两军对敌立双营,坐运神机决死生”,其实我们每个人这辈子,都在不停地对弈,读书的时候跟同学对弈,比谁考的成绩好;工作的时候跟对手对弈,比谁的项目做得好;甚至跟自己对弈,比能不能克服自己的懒惰和懦弱,我们不用怕输,也不用急着赢,就像下棋一样,想清楚每一步再落子,落子了就别后悔,好好走接下来的路,哪怕输了这一局,还有下一局可以赢。 毕竟对弈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已知的结果,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子落下去,会开出什么样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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