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真的挺惭愧的，作为一个看了12年球、自诩对NBA历史了如指掌的体育作者，直到上个月才真正搞懂阿蒂斯·吉尔莫尔是谁。
那天我在杭州城西的社区球馆打野球，38度的天打了20分钟就蹲在板凳上喘，旁边坐了个头发全白的老大爷，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红色公牛53号球衣，背后印着烫金的“GILMORE”，我凑过去问：“大爷您这球衣是定制的？我咋没印象公牛有过这个号的球星？”老大爷擦了擦汗笑：“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偶像，我们都叫他‘A列车’，比现在你们追的什么恩比德、约基奇，猛多了。”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觉得老大爷是厚古薄今，直到晚上回家翻了3个小时的老录像、旧资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无知。
你没听过的“A列车”，曾把贾巴尔逼到骂脏话
阿蒂斯·吉尔莫尔这个名字，哪怕在很多资深篮球迷的记忆里都是模糊的，但放在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篮坛,这四个字就是所有进攻球员的噩梦。
1949年吉尔莫尔出生在佛罗里达的贫民窟，家里10个孩子他排老八，小时候穷到连合脚的鞋都买不起，15岁身高就窜到了2米10，学校的桌椅坐不下，老师只能让他搬个小桌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那时候还自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直到被高中教练拉去打篮球，才发现自己的身高是老天爷赏饭吃，19岁的吉尔莫尔已经长到了2米18，臂展2米39，站立摸高2米98——这个数据放到现在，比戈贝尔的站立摸高还高2厘米,比恩比德的臂展长了7厘米。
他的职业篮球生涯从ABA开始，那时候的ABA比NBA野得多：允许扣篮、允许身体对抗、比赛节奏快得像跑马，新秀赛季的吉尔莫尔就把整个ABA打服了：场均23.8分17.8篮板3.1盖帽，直接拿了常规赛MVP、最佳新秀，还带队拿了总冠军，整个ABA生涯7年，他拿了4次篮板王、3次盖帽王，是ABA历史上的总盖帽王、总篮板王，人送外号“A列车”，意思是他冲起来就像开过来的火车,谁拦谁被撞飞。
1976年ABA和NBA合并，吉尔莫尔以第一顺位的身份被公牛选中，进入NBA的第一个赛季，他就交出场均18.6分13.0篮板2.4盖帽的答卷，最出名的对位就是和贾巴尔的交锋，贾巴尔的天勾曾经被称为“篮球史上最不可能被封盖的技术”，但碰到吉尔莫尔，天勾也不好使：有一次公牛打雄鹿，贾巴尔连续3次在禁区使出天勾，全被吉尔莫尔结结实实按了下来，赛后贾巴尔接受采访直接爆了粗：“那家伙的胳膊是不是长到篮板上沿了？我举球的时候都能碰到他的手！”后来贾巴尔在自传里专门写过吉尔莫尔：“他是全联盟唯一一个能让我出手前就担心被盖的中锋，我职业生涯被盖的次数里，有三分之一都是他贡献的。”
吉尔莫尔的生涯数据放到现在看也足够吓人：ABA+NBA生涯总共打了1389场比赛，场均18.8分12.3篮板2.6盖帽，投篮命中率高达59.9%，这个命中率排在NBA历史第7位，比奥尼尔、杜兰特这些得分机器都高，更恐怖的是他的出勤率：18年职业生涯，他只缺席了98场比赛，出勤率高达92%,比詹姆斯的生涯出勤率还高1个百分点。
被时代错过的巨人，从来不是“上古水货”
我查资料的时候刷到过虎扑的一个帖子，楼主问“吉尔莫尔放到现在能不能打过周琦？”下面有好几百条回复，大半都在说“上古球员都是水货，对抗差、技术糙，放到现在连替补都打不上”，我当时看完只觉得可笑：这些人连吉尔莫尔的集锦都没看过,就敢张口说他是水货？
我自己后来找了不少吉尔莫尔的比赛录像看，说他是“糙哥”的人真的可以闭嘴了：他的篮下脚步非常扎实，左右手都能勾手，还有一手中距离跳投，罚球命中率71%，比现在的戈贝尔、卡佩拉这些中锋准得多；说他移动慢的也可以歇歇，有一场ABA的比赛，他盖了对方的上篮，自己摘下篮板直接运球推进，比对面的后卫还先冲到前场扣篮得分，速度比现在很多蹲坑中锋快得多；说他对抗差的就更离谱了，当时的NBA允许手放在对方腰上推，允许内线球员用肩膀顶人，吉尔莫尔的卧推是180公斤，比巅峰霍华德还重10公斤，有一次扣篮直接把篮筐扣歪,工作人员修了10分钟才修好。
为什么这么强的球员名气这么小？说白了就是被时代耽误了，首先ABA和NBA合并的时候，NBA官方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刻意淡化了ABA的荣誉和数据，很多ABA的传奇球员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宣传，吉尔莫尔的ABA荣誉很长时间都不被主流媒体提及；其次吉尔莫尔的性格实在太低调了，他不抽烟不喝酒，打完球就回家陪老婆孩子，从来不上节目、不炒作，连花边新闻都没有，和同时代身边围着一堆女明星的张伯伦、处处出风头的拉塞尔比起来，他的曝光度几乎为零；再加上他的职业生涯里没有拿到过NBA总冠军，最好的成绩只是分区决赛，没有话题度自然就慢慢被人遗忘了，直到2011年他才入选奈史密斯名人堂，比他晚退役十几年的球员都比他先进去，贾巴尔当时还专门为他抱不平：“他早该进名人堂了，所有和他对位过的中锋都知道他有多强。”
我之前带我05后的表弟看过吉尔莫尔的集锦，他一开始看了10秒就撇嘴：“这不是慢动作吗？打个球磨磨唧唧的。”我给他把视频调到1.25倍速，告诉他当时的比赛用球比现在重100克，场地没有现在的防滑涂层，对抗强度是现在的1.5倍，他看了5分钟就愣住了，问我：“哥，他要是放到现在，是不是比戈贝尔还值钱？”我说是的，他的护框比戈贝尔稳，终结比戈贝尔强，罚球还比戈贝尔准,放到现在年薪至少4000万起步。
吉尔莫尔的“遗产”，至今还在影响今天的篮球
很多人觉得上古球员的技术早就过时了，但吉尔莫尔留下的东西，至今还在被现在的球员用。 首先他是第一个把“护框”这个概念打成标准化技术的中锋，在吉尔莫尔之前，内线球员的主要任务就是得分、抢篮板，从来没有人专门站在禁区里干扰对方投篮，是吉尔莫尔第一个摸索出了禁区站位的技巧：站在篮筐和进攻球员中间，胳膊举起来不跳，就能干扰对方80%的上篮，后来ABA官方为了他专门增加了“干扰投篮”这个数据统计，直到现在这个数据还是衡量中锋护框能力的核心指标。 其次他是第一个把“挡拆下顺”打成常规武器的中锋，在70年代之前，中锋挡拆之后要么往外弹投中距离，要么站在原地等传球，是吉尔莫尔第一个发现，挡拆之后立刻往篮下冲，接到后卫的传球就能直接扣篮，效率极高，这个战术直到现在还是NBA最常用的得分战术之一，约基奇、恩比德这些顶级中锋，现在还在吃吉尔莫尔当年摸索出来的战术红利。 还有他的自律习惯，影响了后面好几代中锋，吉尔莫尔职业生涯18年，每天提前2个小时到球馆练力量，赛后加练100个罚球，每天晚上10点准时睡觉，从来不喝碳酸饮料，大卫·罗宾逊、姚明这些后来的传奇中锋，都公开说过自己学习过吉尔莫尔的训练习惯，姚明刚进NBA的时候，汤姆贾诺维奇教练专门给他找过吉尔莫尔的比赛录像，让他学习怎么在禁区里站位,怎么保护篮板不被小个子掏走。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吉尔莫尔？
上周我又去那个社区球馆打球，又碰到了那个穿53号球衣的老大爷，他还给我带了他年轻时候的收藏：一张1978年的吉尔莫尔海报，还有一件吉尔莫尔签名的球衣，海报边角都磨破了，球衣的领口也起了球，老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读书，那时候国内只有每周四晚上能看半小时的NBA录像，他第一次看到吉尔莫尔在禁区里盖了三个人的上篮，就彻底迷上了，学吉尔莫尔的站位，打野球的时候半场4打4，他一个人守篮下，对面10分钟没进过一个内线球。“我们那时候打球，认的就是实力，你能盖我，我就服你，不像现在的小孩，打球先看你穿的什么球鞋，是不是网红，有没有粉丝。”老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刚打完球的几个穿限量款球鞋的小孩,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吉尔莫尔？他代表的从来不是一串冰冷的数据，也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名人堂球员，而是篮球最本真的样子：没有流量炒作，没有博眼球的动作，没有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就是靠实力说话，靠自律赢球,靠团队拿成绩。
现在的年轻球迷看多了流量球星，看多了三分雨，看多了造星运动，总觉得以前的球员都是老古董，都不如现在的球员厉害，甚至连吉尔莫尔的名字都没听过，就敢说他是水货，这其实是对篮球历史的不尊重，篮球不是凭空变成现在这么好看的，是吉尔莫尔这些老一辈的球员，一步一步摸索技术、完善规则、打出身价，才有了现在的NBA，才有了我们看到的精彩比赛，你可以不喜欢上古球员的打法，但你不能否定他们的贡献,不能否定他们在那个时代付出的努力。
临走的时候老大爷跟我说，下个月他要去美国参加吉尔莫尔的球迷见面会，他已经72岁了，攒了一辈子的钱，就为了见自己的偶像一面，我看着他手里皱巴巴的海报，突然觉得特别感动：真正的偶像从来不是活在热搜里，也不是活在流量里，而是活在球迷的心里，哪怕过了半个世纪，还有人穿着你的球衣打野球，还有人记得你在禁区里遮天蔽日的样子，还有人为了见你一面攒一辈子的钱,这才是作为球员最大的成功。
下次你再去打野球，碰到穿53号球衣的老大爷，别着急嘲笑他的球衣冷门，说不定他能给你讲一段你从来没听过的，关于篮球最生猛的故事，而那个故事的主角，叫吉尔莫尔，那个被遗忘的禁区霸王，那个从来没有输过内线对位的“A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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