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我去甘肃临夏采访的时候，正赶上一年里最热的三伏天，汽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快一个小时，老远就听见黄土坡上传来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半大孩子的喊叫声，比山风还透亮，坡顶的篮球场上，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铜哨子的男人就是吴永建，他正举着扩音喇叭喊：“马步扎稳！拍球用指腹不是用手掌！你那是拍皮球呢还是打铁呢？”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汗，胸前“临夏乡村篮球训练营”的字样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
我之前在体育行业做了快8年的内容，见过CBA总决赛场馆里几万人的山呼海啸，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耀眼时刻，可那天站在黄土坡的篮球场边，看着边上晒着的玉米棒、穿着解放鞋蹲在场边看球的老人、手上冻裂的口子还没好全就抱着球跑的孩子，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样子。
“我受过的苦，不能让娃们再受一遍”
吴永建是土生土长的临夏州积石山县人，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可整个乡里只有中心小学有一个破篮球架，篮筐都歪了，地面还是土的，他每次要走6公里山路才能去打一次球，还总被乡里的孩子嫌“山里来的脏”，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16岁那年他为了抢一个篮板摔进了场边的土沟里，胳膊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怀里还抱着那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那天他坐在沟边哭，心里就埋下个念头：以后要是有能力，一定要在村里建个像样的篮球场,让村里的娃想打球就能打。
后来他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在兰州的中学当体育老师，工资高，工作稳定，可2018年回村过年的时候，他看到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在土路上拍球，其中一个叫马明的10岁男孩为了躲迎面过来的拖拉机，连人带球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胳膊蹭得全是血，手还死死攥着篮球不肯放。“那瞬间我一下子就想起我16岁摔在沟里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吴永建跟我说完这句话，蹲在地上沉默了好半天,指尖捏着的烟卷烧到了手指才反应过来。
回兰州之后他立刻辞了职，把自己工作两年攒的8万块钱全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12万，连本来准备结婚用的3万块彩礼钱都偷偷取了出来，要在村里建篮球场，那段时间他未婚妻跟他闹了快两个月的别扭，说他疯了，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山里瞎折腾，他也不解释，就带着未婚妻回村，让她蹲在路边看那些娃在土路上追着球跑，看着看着未婚妻就哭了，转头就回娘家把准备陪嫁的两万块钱拿给了他：“建吧，我跟你一起。”
为了省工钱，吴永建自己带着村里的几个青壮年平坡、拉水泥、安篮球架，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干活，干到晚上八点多才收工，整整三个月，鞋磨破了三双，晒得脱了三层皮，2019年国庆节的时候，积石山县第一个村级标准篮球场终于建好了，开馆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连80多岁的老奶奶都拄着拐杖来看，几个娃抱着新篮球在场上跑，摔了就爬起来笑，脸上的灰混着眼泪，吴永建站在篮架底下,哭得比娃还凶。
“篮球不是城里娃的专利，山里娃的手掌糙，握球更稳”
球场建好了，吴永建的训练营也开起来了，他不收学费，只要是喜欢打球的娃，不管男女不管家境，都可以来练，我去采访的时候他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6岁，其中有20多个是留守儿童,还有8个女孩。
山里的冬天冷，零下十几度是常事，吴永建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准时在球场边上等娃，怀里揣着暖宝宝，兜里装着护手霜和碘伏，娃们来的时候手都冻得通红，指头上的裂口子冒着血珠，他就挨个给娃抹护手霜，贴上创可贴，先领着娃围着球场跑三圈热身，等手热了再开始练球，有一次下大雪，他以为没人来，刚准备锁门回家，就看见12岁的马晓兰踩着厚厚的雪走了三公里山路过来，头上顶的雪都结了冰，怀里还抱着篮球，说“我昨天练胯下运球还没练好，今天得接着练”。
马晓兰是训练营里第一个女孩，刚开始来的时候她爸妈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打什么球，不如在家喂猪、带弟弟，以后早点嫁人，吴永建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她家，跟她爸妈拍胸脯保证：“晓兰是个好苗子，我免费教她，要是她能打出成绩，以后上体校的学费我全出，要是打不出来，练个好身体以后也不吃亏。”晓兰也争气，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手上的茧子厚得剪都剪不动，去年参加甘肃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她带着队拿了女子组亚军，自己拿了MVP，现在已经被甘肃省体校破格录取了，走的那天她抱着吴永建哭，说“吴教练，我以后要进国家队，拿了金牌回来给你争光”。
2021年吴永建带着6个娃去参加临夏州青少年篮球联赛，刚到赛场的时候就被别的队的教练笑：“山里来的娃见过标准篮筐吗？别一会摔着了我们担责任。”热身的时候对方的教练甚至都没抬头，一直在玩手机，结果开场第一分钟，队里14岁、身高已经1米92的马福海就跳起来扣了个篮，把对方教练的手机都吓掉了，最后他们赢了那场比赛27分，赛后对方的教练拉着吴永建问：“你这娃咋练的？这么猛？”吴永建笑着说：“我们娃每天放学跑三公里山路来练球，下雨了就在屋檐下拍一千次球，手上的茧子比你家孩子的球鞋底还厚，赢不是应该的？”
那次采访我跟了他们一周的训练，最深的感受就是：体育真的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流了多少汗，付出了多少努力，球不会骗你，赛场不会骗你，很多人总说体育是“精英运动”，是城里孩子才玩得起的奢侈品，可吴永建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篮球从来没有门槛，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黄土坡上的娃，也能比城里娃打得更好，我们总说要推进“体育公平”，其实体育公平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靠吴永建这样的人，一个球场一个球场建，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教,一步步做出来的。
“我不想只做山里的教练，我要让娃们站到更大的场上去”
现在吴永建的训练营已经有3个室外篮球场，还有社会上的爱心企业捐的室内训练馆，娃们冬天训练再也不用冻手了，去年他的训练营里有两个男孩被CBA浙江广厦队的青训营选中去试训，走的那天吴永建给两个娃塞了两罐家里晒的蜂蜜，还有两双新的篮球鞋，跟他们说：“去了就好好练，别给山里人丢脸，要是打不出来也没关系，回来当教练，教更多的娃打球。”
除了教孩子打球，吴永建还牵头办起了“乡村篮球联赛”，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球员里有在家种玉米的农民，有村里小学的老师，有放假回家的大学生，甚至还有50多岁的大爷报名参赛，去年的联赛决赛来了两千多个人，篮球场边上的坡上都站满了人，有人专门从兰州开车三个小时过来看球，比很多CBA的常规赛球市还火，以前村里的人吃完饭没事干，就凑在一起打牌喝酒，经常因为点小事吵架，现在大家吃完饭都往球场跑，要么打球要么看球，连邻里矛盾都少了好多，有个村民跟我说：“以前我总跟我媳妇吵架，现在我每天下班就来打球，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功夫吵架？身体还比以前好多了。”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全民健身到底有什么用”，“群众体育搞起来有什么意义”，吴永建和他的黄土坡篮球场就是最好的答案，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拿金牌、拿冠军，它可以让山里的娃找到人生的方向，可以让闲散的村民找到生活的乐趣，可以让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变得有活力有奔头，我们建那么多顶级场馆，办那么多国际赛事，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吗？吴永建做的事，看起来很小，甚至上不了什么新闻头条，可他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没有这些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我们的体育事业就是空中楼阁。
写在最后：他的篮球，比总冠军奖杯更重
采访结束要走的那天，我问吴永建以后的梦想是什么，他靠在篮球架上，看着场上跑的娃笑：“也没啥大梦想，就想以后能有个更大的室内馆，下雨下雪娃们也能练球，最好能再有几个文化课老师，娃们练球的同时也不能落下学习，要是能多有几个娃打进职业队，甚至打进国家队，那就更好了。”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身后的黄土坡上，不知名的小黄花正开得旺。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光鲜，可吴永建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一个，他没有名气，没有拿过什么大奖，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如城里健身教练的零头多，可他改变了一百多个山里娃的人生，改变了十几个村子的精神面貌，中国体育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千千万万个吴永建这样的“守梦人”，他们站在田间地头，站在黄土坡上，站在每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把体育的火种递到普通人手里，让更多人有机会摸到属于自己的“篮球梦”。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二十个新篮球留给训练营的娃，吴永建一直把我送到山脚下，跟我说“等我有娃打进CBA了，第一个告诉你”，我看着他转身往坡上走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总冠军奖杯都要耀眼，我相信他的梦想一定能实现，毕竟黄土坡上长出来的梦想，根扎得深,总有一天能长到云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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