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盛夏我去泉州晋江出差,刚好赶上福建“村BA”东南赛区预选赛的决赛日,傍晚六点的东石镇篮球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路边停满了电动车、摩托车,连树杈上都爬着来看球的半大孩子,场边的裁判席上,我第一次见到了久闻大名的陈世雄:62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国家级裁判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的金属哨子磨得发亮,正在给身边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裁判反复叮嘱注意事项,那天泉州的气温高达37度,一节比赛吹下来,他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浸透,有人递来冰矿泉水他先推给旁边的年轻裁判,自己拿起放在脚边的搪瓷缸子喝凉白开,杯身上印着的“2008年福建基层篮球赛纪念”字样已经掉了一半的漆。
那天散场后我在场边堵到他,他挎着个磨起球的帆布包,包里还塞着半本翻得卷边的《篮球规则汇编》,听到我是来采访的,他第一反应是摆手:“我有啥好写的,就是个吹哨的,那些打球的孩子才值得写。”可就是这个自称“普通吹哨的”老头,在闽南基层球场扎根了38年,吹过的比赛比很多职业裁判的职业生涯场次还多,他守了半辈子野球场的规则,也守了无数普通人的篮球梦。
从水泥厂工人到国家级裁判,他的热爱从来没有门槛
1985年的时候,24岁的陈世雄还是晋江当地水泥厂的一名装卸工,那时候闽南民间已经有了浓厚的篮球氛围,村里镇里逢年过节就要办篮球赛,可是找个懂规则的裁判比找好球员还难,陈世雄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打球,每次看比赛总觉得场上的裁判吹得“不对味”,索性自己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了一本1块8毛钱的《篮球竞赛规则》,下了班就在宿舍里背条款,把容易混淆的犯规条款抄在小本子上,上班装在口袋里,卸货休息的间隙就掏出来念,水泥厂的灰尘大,那本小本子翻了不到半年,边就磨得毛乎乎的,上面全是他用红笔描了一遍又一遍的重点。
他第一次吹正式比赛是1986年的镇里的厂际联赛,开场不到10分钟就出了岔子:他吹了对方球员一个走步,主队的老球员当场就炸了,拿着球直接砸到他胸口,扯着嗓子喊“你个水泥厂的工人懂个屁的裁判”,场边的观众也跟着嘘,他站在场上脸涨得通红,却没走,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拿着那本翻烂的规则本找到那个老球员,一条一条给人念走步的判定标准,还拉着人当场做动作演示,最后那个老球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是我错了,以后你吹的比赛我都服”,现在那个老球员已经70多了,还经常跟陈世雄一起去村里的球场看球,每次碰到人就说“我可是第一个敢砸陈裁判的人,也是第一个服他的人”。
1991年陈世雄去福州考国家级裁判,坐了8个小时的颠簸大巴,住1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考试前一天晚上发烧到38度,还是抱着规则书背到凌晨两点,最后考了全省第三名,拿到国家级裁判证的那天,他没有留在福州参加主办方的庆功宴,当天就坐大巴回了晋江,第一件事就是骑着自行车去各个村里的球场发通知:“我现在是国家级裁判了,以后你们村里办比赛,找我吹哨不收钱。”
我曾经问过他,很多人拿到国家级裁判证都想往职业赛场走,你怎么反而往野球场钻?他笑了笑说:“职业赛场有那么多优秀的裁判,不差我一个,但是咱们闽南的野球场,当时连个懂正规规则的人都没有,我要是走了,这些爱打球的老百姓找谁吹哨去?”其实我们总在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全民健身要落地”,可是很多人都忘了,真正的体育门槛从来不是天赋和资源,而是普通人能不能在身边的球场上,享受到公平正规的赛事服务,陈世雄的选择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比起站在聚光灯下吹职业比赛,给身边的老百姓吹好每一场野球赛,也是另一种了不起的成就。
他吹过的野球赛比CBA还多,最懂普通人的篮球执念
陈世雄有个棕色的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从1985年到现在吹过的所有比赛,我数了一下,到2024年5月,已经超过了12600场,这里面有全运会群众组的预选赛,有省级的青少年联赛,更多的是村里的春节篮球赛、小学的年级联赛、甚至是企业组织的员工趣味篮球赛,他说他吹过最小的比赛是当地一所乡村小学的三年级篮球赛,全场8个孩子,最大的才10岁,跑两步就摔一跤,他吹了整整一下午,哨子都没敢用力吹,怕吓着孩子,最后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张他自己打印的“优秀小球员”奖状,孩子们围着他喊“陈裁判爷爷”的时候,他说比吹了职业联赛还开心。
印象最深的是他讲2019年吹一场村级赛的经历,两个相邻的村子积怨很多,那场比赛是年度决赛,现场挤了四千多观众,最后3秒的时候主队落后1分,主队球员突破的时候撞了防守人,陈世雄当场吹了进攻犯规,客队罚球赢了比赛,当时主队的观众情绪直接炸了,矿泉水瓶、纸巾哗哗往场内扔,还有人冲进场要找他讨说法,他站在中场线的位置,手里拿着哨子一点都不躲,拿过话筒就说:“我陈世雄吹了30多年比赛,从来没有吹过黑哨,这个球我吹得明明白白,你们要是不服,现在就调监控,要是我判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来你们村吹比赛,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们道歉。”后来现场调了监控,慢动作回放清清楚楚显示进攻球员抬肘撞到了防守人的面部,当时闹得最凶的几个观众当场就不说话了,第二天村长特意带着一筐土鸡蛋和一捆铁观音,带着那个进攻球员一起去陈世雄家道歉,还要请他吃席,现在那个村每年办春节篮球赛,第一个要请的裁判就是陈世雄,每次他去,场边的观众都会主动给他递冰饮,留最好的位置给他。
还有一次,当地的残疾人协会组织了一场轮椅篮球赛,找不到裁判,找到了陈世雄,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仅免费吹了两天比赛,还自己掏了两千块钱给获奖的球员买奖品,有个患小儿麻痹的球员拉着他的手说,自己从小到大第一次参加这么正规的比赛,有人给吹哨,有人给记分,感觉跟打职业比赛一样,陈世雄说那天他下场的时候哭了,“咱们普通人喜欢个篮球不容易,人家身体有缺陷还愿意打球,我能给他们吹一场正规的比赛,这点事算啥啊。”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舆论太关注塔尖了,我们讨论NBA的总冠军,讨论CBA的MVP,讨论国家队的成绩,却很少有人关注到,在各个城市的街头、各个乡村的水泥球场上,有无数普通人把篮球当成生活里最重要的慰藉:是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缓解工作的疲惫,是春节回家跟发小打一场球找回青春的感觉,是身体有缺陷的人在球场上找到自信,而陈世雄这样的基层裁判,守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规则,是这些普通人对篮球最朴素的执念,他的每一声哨响,都是在告诉这些普通人:你的热爱,值得被认真对待。
把裁判的接力棒递下去,他要让野球场也有专业的光
最近这十年,陈世雄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基层裁判培训上,他自己掏腰包租场地、印教材,办免费的裁判培训班,只要是喜欢篮球、愿意当裁判的年轻人,都可以来上课,家里条件不好的,他还包吃包住,一开始他老伴还埋怨他,说家里成了免费的青年旅社,后来看着那些农村出来的孩子认真学规则的样子,老伴也心软了,每次办培训班都主动给孩子们做饭。
到现在他已经教出了327个学生,其中有42个国家级裁判,100多个一级裁判,很多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原来在工厂打工的工人,有送外卖的小哥,有上学的大学生,我认识他的一个学生叫林小宇,原来就是泉州的外卖员,平时喜欢打球,想当裁判但是没钱报培训班,陈世雄知道了之后主动联系他,让他免费来上课,还给他买裁判服、送他规则书,现在林小宇已经是福建基层赛事的主力裁判,去年还吹了全国村BA的东南赛区比赛,他说“没有陈老师,我可能这辈子都只是个爱打球的外卖员,是他给了我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前几年陈世雄还牵头搞了闽南地区的“草根裁判定级制度”,原来野球场的裁判都是临时找的,吹得好不好全凭球员一句话,酬劳也没个标准,他搞的这个制度,给基层裁判划分等级,定期考核,吹得好的不仅能拿更高的酬劳,还有机会吹更高级别的赛事,现在整个闽南地区80%的基层裁判都是他的学生,大家打球再也不会因为判罚打架了,闽南的野球赛也成了全国有名的金牌民间赛事,很多外地的球队都特意过来打比赛。
上次聊天我问他,都60多了,为啥不退休在家享清福,还要到处跑着吹比赛办培训班?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孙子的视频,他孙子今年10岁,也喜欢打球,每次他去球场吹比赛,孙子就跟着当小记录员,拿着笔认认真真记比分,他说:“我这一辈子啥也没攒下,就攒了一柜子规则书,还有满肚子吹比赛的经验,我得把这些东西传下去啊,等我哪天吹不动了,跑不动了,还有这些年轻人接着吹,还有人给这些爱打球的普通人守着场子,我这一辈子的事就算干完了。”
其实我们对体育行业的认知一直有偏见,总觉得只有拿冠军的运动员、带队伍的知名教练、吹职业联赛的裁判才是有价值的体育人,可是像陈世雄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才是整个体育产业最扎实的地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几百万的年薪,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是没有他们,就没有各个乡村火热的村BA,就没有放学之后在球场上快乐打球的孩子,就没有无数普通人在球场上的汗水和笑声,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拿奥运冠军的运动员低。
去年福建村BA的总决赛现场,主办方给陈世雄颁了一个“福建基层篮球终身贡献奖”,全场几千个观众全部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站在领奖台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裁判服,手里拿着奖杯,给全场观众敬了个礼,说:“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还会站在球场上吹哨,给咱们老百姓吹好每一场比赛。”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他的裁判服衣角飘起来,场边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发麻,我突然就懂了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它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荣耀,更是无数普通人的热爱被看见、被尊重、被守护,而陈世雄,就是那个守着普通人热爱的人,他站在野球场上的身影,比任何聚光灯下的冠军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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