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州天河区的棠下村出差,晚上八点多想着吃完猪脚饭消消食，沿着城中村的窄路瞎逛，老远就听见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混着粤语的喊叫声、电动车的喇叭声、路边炒粉摊的油烟味飘过来，我凑过去看，灯光是不太亮的LED路灯，场地上还有两个没填平的小坑，场边摆着七八辆外卖电动车，车把上还挂着没送完的奶茶，穿红色球衣的小伙子们跑起来的时候，球衣背后印的“红箭16”四个字被风吹得鼓鼓的。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他们打完队内赛，蹲在场边灌冰矿泉水的时候，我递了几瓶功能饮料过去，才第一次知道这个听起来像武器代号的名字背后，藏着我近几年见过最动人的草根体育故事。
从16个打工仔的“凑局群”，到打遍广东野球场的硬骨头
红箭16的起源说起来特别简单,2018年的时候，住在棠下、上社、员村这一片城中村的16个年轻人，因为经常在这个破水泥地上凑局打球，建了个微信群，队长阿明当时刚当外卖员半年，是群里最活跃的人，也是第一个提出要搞个“正式队伍”的人。 “那时候哪懂什么厂牌什么战队啊，就是16个人，都喜欢穿红色的球衣，觉得打球就得像箭一样冲得快，就随便起了个名儿叫红箭16。”阿明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在揉自己的脚踝，前一天送外卖的时候雨天路滑摔了一跤，晚上还是偷偷跑来打球，这16个人的职业说出来你可能觉得跟“篮球冠军”半毛钱关系都没有：7个外卖员、3个快递员、2个汽修工、2个奶茶店店员、1个超市理货员、还有1个在菜市场卖猪肉。 最开始的日子苦到好笑，他们连买个正式篮球的钱都要AA，有人负责带球，有人负责带冰水，场地就是这个没人管的水泥地，有时候跳广场舞的阿姨来得早，他们就得蹲在边上等一个多小时，等阿姨们跳完了才能上场，有次路灯坏了，没人来修，他们就把16辆电动车全部开过来围在球场边，开着大灯照场地，就着晃眼的车灯打了两个小时，每个人脸上都被照得发白，第二天眼睛疼了一整天。 2019年他们第一次报名参加棠下村的村级篮球赛，报名费是16个人凑了500块钱，队服是在拼多多上9块9一件印的logo，第一场就对上了村里房东组的队伍，人家有专门的教练，有统一的球鞋，赛前热身的时候都在笑他们“送外卖的也来打球？别跑一半去接订单了”，那场球他们最后输了8分，阿明最后读秒的时候投三分踩在了那个小坑上崴了脚，被队友搀下场的时候他还盯着记分牌掉眼泪，但是那天散场之后，16个人挤在村口的炒粉摊，点了16份加蛋炒粉，喝了两箱冰啤酒，没人提输球的事，就约好以后每天下班多练一个小时，明年再来。 我那时候问过阿明，每天送外卖跑80多单，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9点，累得连爬楼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还想着打球？他擦了擦汗跟我说：“我16岁就出来打工，进过工厂，摆过地摊，这辈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只有在球场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个只会抢时间送单的外卖员，我能跑能跳，能投进绝杀，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被嘲笑“打工人也配拿冠军”？他们用37连胜打了所有人的脸
2021年红箭16开始去打广州各个区的民间野球赛,最开始报名的时候，主办方看到他们填的职业，连报名表都不想收，说“你们都是打工的，万一打到一半要上班退赛，我们不好安排”，有次海珠区办了个草根篮球赛，奖金有2万块，他们软磨硬泡报上了名，第一轮就对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校队替补队，赛前热身的时候，对面的球员指着阿明腿上的外卖箱磨出来的印子笑，说“等下别把你们的外卖车碰坏了，赔不起”。 那场球我后来在抖音上刷到过全场录像，红箭16全队跑起来不要命，阿明顶着两个比他高十公分的防守球员，最后3秒投了个漂移三分，绝杀的时候全场都炸了，他脱了球衣庆祝，里面的T恤上还印着美团的logo，赢了球之后对方的球员过来握手，脸都是黑的，阿明还傻呵呵地跟人说“承让承让，我等下还要去送个超时的单，先走了啊”。 真正让红箭16出名的是2023年的全国草根篮球公开赛，那是国内目前规模最大的民间篮球赛事，参赛的队伍要么是半职业的野球战队，要么是各大体育院校的校队，只有红箭16，全队没有一个人接受过专业篮球训练，平均年龄27岁，平均身高才1米78。 总决赛那天我特意飞去了长沙看，他们对上的是拿过两届全国冠军的杭州半职业战队，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红箭16撑不过三节，队里的得分后卫阿杰是个汽修工，前一天还在厂里修了一天的发动机，手上的机油都没洗干净，手指上还有个被扳手砸出来的伤口，包着个创可贴就上场了，那场球打到最后一分钟还平着，阿杰最后突破上篮打进，落地的时候崴了脚，坐在地上挥着拳头喊，最后他们赢了3分，拿了全国冠军，37场连胜，从广州赛区一路赢到总决赛，没人想到一帮打工人真的能赢那些拿着百万年薪的半职业球员。 领奖的时候阿杰拿了总决赛MVP，主持人问他现在最想做什么，他攥着奖杯挠头说：“我老板给我批了三天假，我得赶明天最早的高铁回去上班，厂里还有几辆车等着修呢。”那天晚上他们全队在长沙的路边摊吃小龙虾，奖金10万块钱，16个人一分没要，全部捐给了广州的几个城中村小学，买了篮球和运动器材，阿明说“我们就是运气好拿了奖，钱要给更需要的小孩，让他们也能打上球”。
跟他们吃了一顿凌晨1点的炒粉，我才懂什么是真正的体育
从长沙回来之后我又去了棠下村,等他们打完球已经凌晨1点了，我们在村口的炒粉摊坐着，10块钱一份的加蛋炒粉，3块钱一瓶的珠江啤酒，风一吹满街都是烟火气，那天我跟他们聊了很多，才知道他们这些年练球到底有多拼： 阿明每天送外卖的时候，遇到有篮球场的小区，都会停下两分钟看别人打球，送单的路上经常掂着个矿泉水瓶练运球，有时候爬楼送外卖都用单脚跳，练腿部力量；阿杰修车的时候，没事就举着汽车轮胎练力量，手上的茧子厚到接球的时候都没什么痛感，每天下班骑20分钟电动车来球场，有时候加晚班11点才到，也要打一个小时再回去；开奶茶店的阿凯，店里的杯子上都印着红箭16的logo，老顾客都知道他打球，有时候他打球晚了，奶茶店就推迟两个小时关门，等队友打完球来喝免费的柠檬水。 我那时候突然就特别感慨，我们这几年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但是我们好像总是把目光放在奥运金牌上，放在CBA、中超这些职业联赛上，放在年薪千万的球星身上，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要有钱有闲的人才能玩的东西：要办几万块的健身卡，要穿几千块的球鞋，要有专业的场馆，要有私教带着练，但是你看红箭16这帮人，他们每天工作10个小时，每个月赚几千块钱，穿的球鞋是两三百块的国产品牌，打球的场地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但是他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我个人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向上的念想，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专业的条件，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可以和所有人公平竞争，你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赢球，你可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我没时间运动”“我没钱健身”“我没天赋练了也白练”，但是红箭16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从来没有那么多借口，你想打球，路边的水泥地也能当赛场，你想运动，每天下班跑十分钟步也有意义。 那天喝到最后阿明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只能捡别人扔的破球在土路上拍，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篮球，能有个平整的场地打球，现在他不仅实现了这个梦想，还拿了全国冠军，“我这辈子值了”。
红箭16的故事，不该只是个“励志爽文”
红箭16拿了全国冠军之后,火了，很多MCN机构找他们签约，开价一年几百万，让他们拍短视频、做直播带货，还有品牌找他们做代言人，但是他们都拒绝了，阿明还是每天送外卖，阿杰还是在修汽车，阿凯的奶茶店还是开在城中村，每周二周四的晚上，他们还是会出现在那个水泥地上打球，很多人专门从外地过来找他们单挑，他们都来者不拒，输了就请人喝冰可乐，赢了也不骄傲。 去年他们自己凑了十万块钱，把那个打了五年的水泥地修平了，装了新的路灯，买了新的篮球架，还在边上摆了几个休息的凳子，现在那个场地成了棠下村的网红篮球场，每天都有小孩在那打球，他们没事就免费教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 我见过太多草根网红火了之后就忙着变现，最后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割韭菜的工具，但是红箭16这帮人特别清醒，阿明跟我说：“打球就是我的爱好，要是把它变成工作，我就得天天想着怎么拍视频怎么赚钱，那就没意思了，我还是喜欢送完外卖跟兄弟们出一身汗的感觉，那才是打球本来的样子。” 我个人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产业现在最缺的不是奥运冠军，不是职业联赛的天价转会费，而是千千万万个红箭16这样的普通人，只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参与到体育里来，不管是打篮球还是跑步，不管是跳广场舞还是踢毽子，我们的体育才有真正的根基，才有真正的活力，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有自己的赛场。 我上个月去广州出差，又特意绕到棠下村的那个篮球场，傍晚的时候，一群小孩在那打球，阿明送外卖路过，停下电动车，给小孩教了五分钟的投篮姿势，然后又骑着车走了，他背后的外卖箱上贴着红箭16的logo，风一吹飘起来，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员的球衣都要帅。 我们总在问，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红箭16给了最好的答案：它不会让你马上赚大钱，不会让你成为名人，但是它会给你一个念想，让你在被生活捶打的时候，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赢，还有一件事可以纯粹地热爱，这就够了，毕竟，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叫运动员，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赛场的冠军才叫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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