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体操女子平衡木决赛的那个下午，我挤在媒体席的第一排，手里攥着刚泡好的大麦茶，眼睛盯着转播屏不敢挪开，前面出场的中国选手邱祺缘拿出了难度6.5的成套，稳稳落地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黄龙体育中心的顶棚，我旁边的日本记者攥着笔的手都在抖，嘴里不停念叨着“萌花加油”。
轮到和久井萌花上场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摸了摸运动服口袋的位置，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装着她带了3年的小恐龙玩偶——是她16岁生日那天启蒙教练送的，每次比赛上场前摸一下，就好像教练在旁边拍她的肩膀说“别怕”。
那天她的成套完成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前手翻接直体后空翻站得纹丝不动，交换腿跳接羊跳的连接分拿满，最后下法站稳的那一刻，她自己先攥着拳头笑了，眼睛弯成了静冈春天最常见的樱花瓣，最终她以14.600分拿到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还特意把那只巴掌大的小恐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镜头前晃了晃,台下的我瞬间就红了眼。
我做体育记者快8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哭的运动员，可唯独这个举着小玩偶笑的小姑娘,让我记到了现在。
4岁那年摔在平衡木下的眼泪，是她体育生涯的第一枚“勋章”
和久井萌花生在日本静冈县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爸爸是当地快递站的配送员，妈妈是幼儿园的保育员，上面还有一个大她3岁的姐姐，一家人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热热闹闹。
4岁那年，幼儿园组织小朋友去家附近的民间体操馆体验课，别的小孩看着半米高、只有10厘米宽的平衡木都躲在家长身后不敢动，只有和久井萌花举着小手第一个冲了上去，谁知道走到一半她脚滑摔了下来，膝盖擦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哇哇哭，周围的老师哄了半天都没用，最后体操馆的教练拿了两个草莓味的棒棒糖蹲在她面前说：“你要是能再走一次全程，这两个都归你。”
她挂着眼泪爬起来，攥着棒棒糖的包装纸，两只小胳膊张开保持平衡，摇摇晃晃走了完全程，走到终点的时候还不忘伸手把教练手里的糖抢过来，那天回家她坐在爸爸的摩托车后座，膝盖上贴着奥特曼的卡通创可贴，举着棒棒糖跟爸爸炫耀了一路，到家了创可贴都舍不得撕，说“这是我勇敢的证明”。
从那之后，她就成了那家小体操馆的常客，每周三、周五放学都要去练两个小时，刚开始妈妈还怕她三分钟热度,谁知道她一坚持就是16年。
我以前总觉得，能吃体育这碗饭的人，都是天生就有天赋的“天选之子”，可后来采访过越来越多运动员才发现，所谓的“天赋”，很多时候不过是小孩子那点不服输的小脾气，别的小孩摔一次就再也不敢碰的平衡木，和久井萌花摔了一次，想的是“我再走一次就能拿到两个棒棒糖”，就是这点最朴素的执念,成了她后来走了16年体操路的起点。
穿补丁体操服的“业余选手”，靠每天多练2小时攒够了国家队的入场券
上初中的时候，和久井萌花已经在静冈当地的青少年体操比赛里拿了不少奖，但她始终没有进专业队，每天还是放学背着书包去民间体操馆练，周末再泡8个小时，那时候她的体操服还是妈妈用姐姐旧的体操服改的，领口磨破了，妈妈特意给她绣了个小樱花补丁遮挡，她宝贝得不行,每次穿都特别小心。
第一次参加日本全国青少年体操锦标赛的时候，她穿着这件带补丁的体操服去热身，刚走上平衡木就听到旁边专业队的小姑娘窃窃私语：“你看那个穿补丁衣服的，也来比平衡木啊？别一会儿摔哭了。”她那时候假装没听见，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指甲都掐进了手心,留下了好几个红印子。
那天的比赛她拿了平衡木项目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特意把领口的小樱花露出来，下台之后她给妈妈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妈妈，你绣的樱花被裁判看到了，他们夸我衣服好看”。
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是她最累的时候：每天放学先坐20分钟公交去体操馆，练到晚上9点才回家，写作业写到11点才能睡觉；周末别的同学跟着父母去迪士尼、去逛商场，她在体操馆里从早待到晚，平衡木摔了多少次她自己都记不清，有一次下法没站稳摔下来扭了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爸爸骑摩托车接她回家，路上跟她说“实在累就不练了，我们普普通通上学也挺好”，她趴在爸爸后背，脸埋在爸爸的外套里，闷声说“我想站到更大的台子上，想让更多人看到我”。
2021年，17岁的和久井萌花终于入选日本国家体操队，去东京报道的那天，她把那件带补丁的体操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她跟妈妈说“这是我的幸运符”。
我见过太多青少年运动员倒在“进专业队”这道坎上，不是没天赋，也不是不够努力，是很多人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就先放弃了，和久井萌花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国家队，能不能站到国际赛场，她就只知道“我今天多练10次平衡木，就比昨天的我更厉害一点”，我们总说“努力就有回报”，可很多人不知道，这句话的前提是，你愿意在看不到任何回报的时候,还愿意接着往下走。
亚运会领奖台上的笑，是我见过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杭州亚运会的混合采访区，我挤在最前面等到了和久井萌花，她刚比完赛，额头上还挂着汗，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小恐龙玩偶，看到我举着话筒过来,先对着我鞠了个躬。
我问她：“上场之前看到前面选手拿了高分，会不会紧张？”她中文不太好，拿着翻译器一字一句地翻，然后笑着跟我说：“紧张呀，手都出汗了，但是我想，我练了那么多次，只要把平时练的东西都做出来就好了，我爸爸妈妈在日本看电视，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很厉害。”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樱花徽章塞给我，说“这个送给你，谢谢你喜欢我”。
我现在那个徽章还别在我常用的采访包上，每次出去采访碰到困难，或者赶稿赶到崩溃的时候，摸一摸那个凉丝丝的金属徽章,就觉得好像又有劲儿了。
那天还有个细节我记了很久：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她在后台碰到了拿金牌的邱祺缘，两个人都不会说对方的语言，就对着对方笑，然后翻遍了自己的包找纪念品交换，邱祺缘给了她一个冰墩墩的徽章，她给了邱祺缘一个樱花的，两个人还对着镜头比了心，那个画面后来在中日两国的社交平台上都爆了，很多网友说“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现在很多人看体育比赛，总喜欢把“输赢”放在第一位，好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不配被记住，甚至会被骂“没用”，可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记者，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那些所谓的“封神时刻”，而是这些藏在金牌背后的温度：是两个不同国家的小姑娘笑着交换徽章的瞬间，是拼尽全力拿到银牌的姑娘举着小玩偶笑的瞬间，是你明知道对面的对手很强，还是愿意拿出全部实力去拼的瞬间，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它最珍贵的地方，是让我们看到人类身上那些共通的、闪光的品质：勇敢、坚持、善良、不服输。
走下领奖台的普通女孩，活成了很多人的“小太阳”
现在的和久井萌花是日本体育大学的大二学生，除了国家队的训练，还要照常上课、写论文，她的社交平台上很少晒奖牌，最多的是她的日常：训练晚了在便利店买的溏心蛋便当，手上新磨出来的茧子，去幼儿园给小朋友上体操课的照片，还有她养的一只叫“小年糕”的三花猫的照片。
去年她发起了一个“体操服捐赠计划”，号召大家把闲置的体操服捐给低收入家庭喜欢体操的小孩，她自己先捐了20多件自己以前穿的体操服，她说“我小时候也穿过带补丁的体操服，我知道那种被别人嘲笑的感觉，我不想让别的喜欢体操的小朋友经历这种事”。
2022年世锦赛的时候，她在平衡木项目上掉木了，最后只拿了第七名，下场之后她没有哭，反而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回去之后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自己手抓平衡木的照片，配文说“今天没发挥好，但是没关系，我再练100次，下次就不会掉了”，下面有个刚练体操的小粉丝给她留言说“我今天练平衡木也摔了，好痛，不想练了”，她特意给那个粉丝回复说“我已经摔过127次平衡木啦，上次摔的比你还痛，但是摔完再爬起来，就会比上次更厉害哦”。
我一直觉得，最好的体育偶像，从来不是那种站在神坛上、只有金牌光环的人，而是你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久井萌花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体操天才，她的难度分一直不是最高的，她也会掉木，也会输比赛，也会在训练累了的时候买个草莓蛋糕犒劳自己，也会因为赶作业熬到凌晨，可就是这样的“普通”，才最有力量，她让很多普通人看到：原来你不用是最聪明的，不用是最有天赋的，只要你愿意慢慢努力，愿意摔了再爬起来,你也能活成自己的太阳。
前几天我刷到她的社交动态，她回了静冈的老家，去了她小时候第一次练体操的那个小体操馆，给现在在那里练体操的小朋友们发草莓棒棒糖，她蹲在地上，给一个摔哭了的小女孩贴卡通创可贴，跟她说“你看，阿姨小时候也在这里摔过哦，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再走一次就好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她笑的跟当年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吗？是破纪录吗？我觉得都不是，体育的意义，是和久井萌花4岁那年挂着眼泪走完平衡木的脚步，是她穿着补丁体操服站在领奖台上的骄傲，是她输了比赛之后说“我再练100次”的倔强，是她给小朋友发棒棒糖的时候的温柔，它告诉我们，哪怕你是个普通人，只要你愿意为了喜欢的事情坚持,你也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光。
我包里的樱花徽章已经别了快两年了，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举着小恐龙笑的小姑娘，想起那天黄龙体育中心的欢呼声，想起体育最本真的、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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