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带侄子去广州白云区某回迁社区的游泳馆学启蒙课,刚进门就看见池边蹲着个皮肤黝黑、速干衣领口磨得起球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个卡通水枪逗一个扒着池边哭的小男孩:“你看这水喷起来多好玩,你要是敢把脚放进来,我这个水枪就归你好不好?”旁边的教练凑过来跟我八卦:“看见没,那是江碧涛,以前的蹼泳世界冠军,破过世界纪录的,我们这个馆就是他牵头开的,收费比周边便宜一半,低保户的孩子还能免费学。”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信,印象里的世界冠军要么在专业队当教练,要么出席各种商业活动,怎么会蹲在社区游泳馆的池边,哄一个怕水的小豆丁?直到休息区我和他坐邻座,看见他手机屏保是90年代他站在世界蹼泳锦标赛领奖台的旧照,才敢上去搭话,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真正明白,比起“世界冠军”这个标签,他现在更在意的,是“江教练”这个身份。
跳进水池的少年,蹼出了中国人的世界纪录
很多人可能连蹼泳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一项穿戴脚蹼、呼吸管等器具进行的水上运动,速度比普通自由泳快近一倍,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项运动的顶级赛事领奖台,几乎被欧美选手垄断,江碧涛就是在那个时候,从湛江海边的渔村,一路蹼进了世界赛场。
“我小时候在海边长大,天天泡在水里摸鱼,小学被体校教练选中练游泳,后来省队蹼泳队招队员,我觉得戴脚蹼游起来像飞鱼,好玩,就去了。”聊起当年的训练经历,江碧涛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踝上的旧疤:“那时候训练条件差,脚蹼都是硬橡胶做的,一天游两万米,脚踝磨得全是血泡,纱布缠上去泡几个小时就烂了,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疼得直抽冷气也不敢停,教练说你比别人多游一千米,比赛的时候就能比别人快一秒。”
1992年的世界蹼泳锦标赛,江碧涛站在了400米器泳的出发台上,站在他旁边的是已经蝉联三届冠军的俄罗斯选手,赛前外媒的报道里,甚至没有提过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选手,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江碧涛几乎是窜进水里的,“我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往前冲,耳边只有水流的声音,到边的时候我抬头看计时板,4分21秒78,破世界纪录了,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国旗升起来,我才反应过来哭了。”
那块金牌是中国选手第一次在蹼泳长距离项目上拿到世界冠军,回国的时候,机场只有省体育局的几个工作人员来接,没有鲜花,没有记者,他把金牌揣在包里,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回湛江老家,进门第一句话是跟他妈说:“妈,我赢了,以后咱们村的小孩去学游泳,没人敢说咱们乡下人游不好了。”
走下领奖台,他拒绝百万年薪偏要“泡”在社区泳池
退役之后的江碧涛,接到过不少邀约:有高端游泳俱乐部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当总教头,有体育品牌找他做代言人,甚至有朋友拉他一起做水上运动装备生意,一年赚个几百万不成问题,但是他全拒绝了。
“我那时候去几个学校做科普,问小孩知不知道蹼泳,一百个小孩里有九十九个说不知道,还有个小孩说,戴脚蹼游泳不算真本事,是作弊。”江碧涛说,那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拿了再多的金牌,也只有圈内人知道,普通人连这个项目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拿这个冠军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己的荣誉?”
2015年,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在广州白云区的回迁社区开了第一家平价游泳馆,周边的游泳馆学启蒙课要150块钱一节课,他这里只收80,低保家庭的孩子、残障孩子来学,全免费。“这个小区住的大多是以前的城中村村民,还有很多外来务工人员,很多人想让孩子学游泳,但是掏不起高价学费,我就想给他们开个门。”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那个自闭症小男孩的妈妈来给江碧涛送自家包的粽子,小男孩叫浩浩,3岁确诊自闭症,怕水怕陌生人,家里人找了五六家游泳俱乐部,人家都不肯收,说怕出意外,江碧涛知道之后,主动说免费教浩浩。“第一次来的时候,浩浩躲在他妈妈身后,碰一下水就哭,我也不逼他,每天就陪着他在池边玩水枪,玩了半个月,他主动伸手碰我的脚蹼,我知道有戏了。”江碧涛说,浩浩用了整整半年才学会不带浮板游25米,去年区里办少儿游泳比赛,浩浩报了幼儿组的25米自由泳,虽然是最后一名,但是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浩浩抱着他的腿,第一次主动说了一句话:“江教练,我厉害。”
“那时候我真的哭了,比我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激动。”江碧涛说,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来学游泳,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能不能练进省队?能不能拿奖?”他每次都要跟家长掰扯半天:“先让孩子爱上水再说,哪怕当不了运动员,会游泳是个保命的技能,平时锻炼能强身健体,这比拿10个奖都重要。”
别让“体育”只属于领奖台,普通人的快乐也是体育的意义
现在很多人提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金牌、成绩、商业价值,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塔尖的人,才算得上是“体育人”,但是在江碧涛这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他跟我算了一笔账:开馆7年,他教过的孩子有近3000个,其中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市队,1个进了省蹼泳队,剩下的2900多个孩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站在专业赛场的领奖台上,但是他们会游泳,爱游泳,夏天会拉着爸妈去游泳馆玩,平时放假也不会抱着手机在家躺一天,“这就够了啊,难道这不是体育的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之前我采访过不少退役的运动员,很多人都陷在“只有拿金牌才是成功”的焦虑里,好像走下领奖台之后,人生就失去了价值,但是江碧涛不一样,他把自己的人生价值,从“自己拿冠军”延伸到了“帮更多人爱上水上运动”,这几年他自己掏钱设计了适合小朋友用的轻量化脚蹼,免费送给广州的17所小学,开蹼泳兴趣班,去年他带的小学生蹼泳队去参加全国青少年蹼泳邀请赛,拿了8块金牌,但是他说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多少块牌,是有个小队员赛后跟他说:“江教练,我戴脚蹼游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条鱼,风从耳朵边过,太快乐了。”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聊“产业化”“流量变现”,大家都盯着头部的奥运冠军、顶级赛事,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沉下来做基层的普及工作,毕竟这件事不赚钱,也赚不到名气,但是江碧涛做的这件事,才是真正给中国体育打地基:只有更多普通人愿意走进泳池、走到运动场,我们才会有更多的好苗子,才会有更健康的体育氛围,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但全民健身不是喊口号,是需要有千千万万个江碧涛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孩子递一把水枪,给想学游泳的普通人开一扇便宜的门。
水上的光,会一代代传下去
现在江碧涛已经54岁了,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膝盖有严重的风湿,站久了就疼,他随身带着个小马扎,教孩子的时候就蹲在马扎上,但是他每周至少有3天泡在馆里,从早上9点开馆待到晚上9点闭馆,哪怕是来馆里游泳的老人家问他怎么调整动作,他也会耐心教半天。
他的儿子江子轩现在也跟着他在馆里当教练,父子俩经常一起带着小孩玩蹼泳接力,满池的小孩穿着五颜六色的脚蹼,拍得水花四溅,江碧涛站在池边笑,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皱纹,但是眼睛亮得和30年前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这辈子就跟水打交道了,以前是我自己要游出个名堂,现在是要让更多人愿意跳进水池,感受水的快乐。”江碧涛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更多的社区开平价游泳馆,让更多打工族的孩子、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学得起游泳,都能体验到蹼泳的快乐,“我当年从湛江的渔村游到世界赛场,是我的教练给我递了第一副脚蹼,现在我也想把这副脚蹼,递到更多孩子手里。”
那天我带侄子上完课,侄子举着江碧涛送他的小水枪跑过来,兴奋地跟我说:“姑姑,江教练说我游得特别好,以后可以跟他学‘飞鱼游泳’,长大了也当冠军!”我看着不远处江碧涛蹲在池边,给浩浩系脚蹼的背影,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挂在领奖墙上的金牌,而是这样的传承:一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人,愿意蹲下来,把自己手里的光,递给每一个愿意伸手的普通人,而这些被光照到的孩子,未来也会把光传得更远。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