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长春朝阳区的安民社区运动场采访,刚走到器械区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制服的老头，蹲在地上给太极揉推器拧螺丝，手上沾着黑油污，鬓角的白头发被汗浸得贴在脑门上，旁边的大爷大妈凑在边上递纸巾：“张哥你歇会，这螺丝松两天了也不耽误用，哪用你特意跑一趟。” 他抬头笑的时候我才认出来，这就是我要找的张宝宗——在吉林基层体育系统干了整整30年的老体育人，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也是吉林“15分钟健身圈”和大众冰雪推广的核心参与者之一，那天我们在社区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他抱着个印着“2008年北京奥运会志愿者”字样的保温杯，给我翻他兜里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个社区的健身需求：“7栋李阿姨要加个高位压腿杆”“3号点的跑步机轴承响，这周得找厂家修”“湖西社区的冰场明年要扩大20平”，翻到最后他摸着本子笑：“这30年我换了12个笔记本，记的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老百姓的健身事，就没有小事。”
从“跑个步都要找野路”到“15分钟健身圈就在家门口”
张宝宗是1993年进入长春市朝阳区体育局基层科的,说起刚入行的场景他还印象深刻：“那时候整个朝阳区像样的公共运动场就2个，一个在少年宫，一个在大学里面不对社会开放，老百姓想健身要么去南湖边的土路上跑，人多的时候能撞着散步的，要么就自己在家摸个哑铃，想打个乒乓球得坐40分钟公交抢少年宫的台子，去晚了只能站边上看别人打。” 他刚上班第三个月跟着老科长下社区调研，碰到了当时已经退休的王大爷，大爷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我就想在家门口有个打乒乓球的地方，不用跑大老远去抢台子，这愿望能不能实现？”张宝宗当时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己第一个笔记本的扉页，他说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干的这个工作，不是搞什么高大上的赛事，是真的要解决老百姓的实际需求。 我之前总觉得“15分钟健身圈”是个喊了很多年的口号，直到跟张宝宗聊完才知道，每一个社区健身点的落地，背后都是基层体育工作者跑断腿磨破嘴换来的，2018年他们要在宽城区的长山社区搞试点，把一个废弃了12年的锅炉房改造成社区健身驿站，消息刚放出去就遭到了不少居民的反对：“健身的人吵得慌，我们住在边上没法休息”“建驿站占了我们的空地，以后跳广场舞去哪跳？” 那时候张宝宗连着21天，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就蹲在小区门口跟居民聊天，谁反对最凶他就找谁聊，还专门拉着反对声音最大的李阿姨去已经建好的 neighboring 社区健身驿站体验：“你看我们这个驿站有隔音棉，门一关外面根本听不到动静，里面还有专门的休息区，跳广场舞累了还能进来喝水歇脚。”他还带着局里的年轻同事，周末义务去清锅炉房堆了十几年的建筑垃圾，手上磨了三个水泡，小区的居民看着都过意不去，不少人主动拿着扫帚过来帮忙。 现在那个健身驿站已经成了长山社区最热闹的地方：一楼有乒乓球台、动感单车、康复训练器械，二楼有棋牌室和看书的地方，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每天从早上6点到晚上9点都满是人，之前反对最凶的李阿姨现在是驿站的志愿管理员，每天拿着个小本子登记器材使用情况，逢人就说“当时我还拦着不让建，现在我第一个维护这个驿站，这是我们大家的福利”。 截至2023年底，长春市已经建成了1268个社区健身点，98%的小区步行15分钟以内就能找到公共健身场地，张宝宗说前两年他碰到了当年提需求的王大爷，大爷已经87岁了，每天都去社区的健身点打半小时乒乓球，拉着他的手说“我当年的愿望真实现了，你们真的把场地建到了我家门口”。 我始终觉得，我们在谈论体育发展的时候，不能只盯着顶级赛事的门票卖了多少，健身房的年卡涨了多少，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社区健身器材，那些免费开放的公共运动场，才是真正决定了普通人能不能接触到体育的门槛，张宝宗他们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把健身的门槛拆了，把场地递到老百姓的家门口。
比建场地更难的，是让“不会练”的人敢动起来
“2015年我们在社区建了第一批健身器材，我蹲在边上看了三天，差点没愁死。”张宝宗说起当年的事忍不住笑，“有个大哥玩动感单车，座位调得比腰还高，蹬的时候腿伸得笔直，我一问他说这样练得快，我赶紧给他拦下来，再蹬两天膝盖都得废了；还有个阿姨不敢碰椭圆机，说怕摔，站在边上看了三天都没敢上去摸一下。” 那时候张宝宗才意识到，建场地只是第一步，让老百姓会练、敢练，才是更难的事，从2016年开始，他牵头搞了长春的“万员进社区”活动，招募培训了12000多名社会体育指导员，分到各个社区免费教大家怎么用健身器材，怎么科学锻炼，他自己主动包了三个老旧小区，每周二周四晚上雷打不动去社区健身点坐班，谁有问题都可以找他问。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来找张宝宗问训练方案的刘桂兰阿姨，62岁的刘阿姨之前有严重的滑膜炎，上下楼都疼，医生让她适当运动但是她不敢动，怕加重病情，2022年的时候碰到了在社区坐班的张宝宗，张宝宗给她定制了专门的训练方案：每天慢走20分钟，再做3组靠墙静蹲，每组30秒，还教她怎么用社区的膝关节康复器，力度调到多少合适，每次练多长时间。 “我练了半年，现在上下楼都不疼了，上个月还跟着社区的徒步队去走了10公里的迷你马，拿了完赛奖牌呢！”刘阿姨给我看她手机里的奖牌照片，笑得合不拢嘴，“现在我每天都来健身，还拉着我家老头一起练，以前总觉得健身是年轻人去健身房的事，现在才知道我们老年人也有适合我们的运动方式。” 张宝宗的笔记本里专门有一页，记着社区里有基础病的老人的训练方案，谁有高血压不能做剧烈运动，谁有腰突不能练弯腰的动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总跟局里的年轻人说：“我们搞全民健身，核心是‘全民’两个字，不是让所有人都去练马拉松练力量举，是要让70岁的老人、10岁的小孩、甚至有基础病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练得舒服、练得健康，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我之前对社会体育指导员这个群体完全不了解，总觉得健身就是要自己查攻略，或者花钱请私教，直到这次采访才知道，全国现在有超过300万名像张宝宗这样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免费在社区给普通人做健身指导，他们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高昂的收费，但是他们才是把科学健身理念传递给普通人的最后一公里，很多时候我们总说“健身太贵普通人玩不起”，但有了这些基层体育工作者的存在，健身完全可以是零成本的、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冰雪运动不是“贵族运动”，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
最近这几年张宝宗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推广大众冰雪,他总说“我们东北人天生就会玩冰玩雪，以前条件不好只能在河面上滑野冰，现在条件好了，得让大家在家门口就能玩上正规的冰场”。 2019年他牵头搞“冰场进社区”的试点，当时不少人反对：“建冰场成本太高，维护也麻烦，一年只能用两个多月，太浪费钱了。”张宝宗就带着团队研究可移动冰板，冬天铺上就能用，开春拆了收起来来年还能接着用，维护成本只有传统固定冰场的1/3，当年冬天长春就有了17个社区冰场，到2023年冬天，长春的社区冰场已经有127个，遍布各个城区，10块钱就能租一副冰刀玩一下午，还有免费的教练教，没有任何门槛。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张宝宗在安民社区的冰场搞“全民上冰雪”的活动，当天来了300多个人，七八十岁的大爷坐冰爬犁，小孩打冰球，年轻情侣滑冰车，现场热热闹闹的，张宝宗那天在现场维持秩序，冻得鼻子通红，但是笑得特别开心，他说那天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农民工大哥，带着自己8岁的闺女，租了个冰车玩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闺女拽着爸爸的手说“爸爸今天太开心了，我以前以为滑冰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玩”，大哥摸着闺女的头说“以前爸爸舍不得带你去滑雪场，现在家门口就能玩，以后爸天天带你来”。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比我拿了什么奖都开心。”张宝宗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眼睛亮得很，“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滑一次雪要几百块，普通人玩不起，但是我们做的事就是要把这个门槛打下来，不用你买几千块的装备，不用你花几百块去滑雪场，在家门口花10块钱租个冰刀就能玩，这才是‘三亿人上冰雪’真正的意义，不是说让每个人都去练专业滑雪，是让大家能摸到冰、踩到雪，感受到冰雪的快乐。” 去年冬天我也去过家楼下的社区冰场玩，当时教我滑冰的志愿者就是张宝宗带的学生，他说现在不少社区冰场还会选拔有天赋的小孩进区里的短道速滑后备队，2021年到2023年，已经有17个从社区冰场出来的小孩进了市队，其中有3个小孩的父母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之前根本接触不到专业的冰雪训练。“说不定我们下次在冬奥会赛场上看到的冠军，就是当年在家门口社区冰场上玩的小孩。”张宝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
干了30年体育，最骄傲的是“健身”成了大家的生活日常
张宝宗明年就要退休了,但是他现在每天还是闲不住，早上6点就出门转各个社区的健身点，看看有没有器材坏了，听听居民有什么新的需求，最近他在搞“运动银行”的试点，老百姓平时健身、参加社区的体育活动都能攒积分，积分可以换鸡蛋、换洗衣液、换景区门票，现在已经有20多万长春市民参与了这个活动。 “有个张大叔，每天健步走攒积分，上个月换了两桶豆油，逢人就说‘现在走路都能赚福利，谁还在家躺着啊’。”张宝宗说起这事笑得不行，“我们搞了这么多年推广，其实就想让大家养成运动的习惯，现在你去小区里看，吃完饭下楼走步的、打球的、玩器材的人越来越多，以前大家见面问‘吃了吗’，现在见面问‘今天走了多少步’，这就是我干了30年最骄傲的事。”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有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有运营顶级赛事的操盘手，有开连锁健身房的老板，但是张宝宗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他没有上过领奖台，没有耀眼的成绩，30年干的全是拧螺丝、跑社区、教大爷大妈用器材的小事，但是就是这些小事，实实在在改变了几百万人的生活方式。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要办更多的顶级赛事，但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运动的习惯，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场地，那些我们下楼就能看到的健身器材，那些免费开放的社区冰场，那些蹲在健身点给老百姓讲科学健身的社会体育指导员，才是“体育强国”最坚实的地基。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张宝宗又被大爷大妈拉着去看新提的需求：社区的空地上要加个羽毛球场，他掏出笔记本认认真真记下来，抬头跟我说：“只要老百姓有需求，我就算退休了也还要接着干，干体育的，这辈子就是要为老百姓的健康服务。” 夕阳洒在他的白头发上，背后的运动场上，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打乒乓球，有年轻人在打篮球，笑声传得很远，这大概就是张宝宗这30年，交出来的最好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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