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上周三晚上7点去过杭州拱墅区城北体育公园的室外篮球场，大概率见过那个穿洗得发白的5号球衣、跑起来裤腿还沾着点外卖箱油渍的男人，我们都喊他啊5，昨天我去打球的时候他正蹲在场地边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系鞋带，T恤领口磨得起了球，后背湿了一大片，看见我来抬手扔过来一瓶冰脉动：“刚买的，冰的，你上次说爱喝青柠味的。”
我认识啊5快两年了，第一次见他是去年夏天我打球扭了脚，蹲在边上面目狰狞地揉脚踝，他刚送完外卖拎着餐箱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管云南白药气雾剂递过来：“先喷凉的，等2分钟再喷红的，我上周刚扭过，好使。”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半小时，才知道他本名叫陈默，18岁那年读高三，本来是校队的主力控卫，准备走体育生路线考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结果高考前两个月骑电动车去训练的路上被闯红灯的小轿车撞了，十字韧带撕裂，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正常走路，体考错过了，大学也没去成，出来打了几年工，现在在跑外卖，那件洗得发白的5号球衣，就是他当年高中校队的队服，穿了12年，背后的号码都被洗衣液泡得掉了一半，刚去球场打球的时候别人问他叫啥，他指指球衣说“喊我啊5就行”，一来二去,整个城北球场的人都知道了有个打球特别拼的外卖员叫啊5。
野球场上的5号，球衣比工资条旧，球技比网红球员硬
啊5的球技是我们整个球场公认的“天花板”级别，1米78的个子，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三分准得离谱，突破的时候变向晃人能把防守的人晃得崴脚，我们经常调侃他：“你这水平不去打CBA都可惜了。”他每次都摆摆手笑：“我这半条腿的伤，跑完全场都费劲，打啥职业，能在野球场投两个篮就知足了。”
上个月有三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街球网红来我们场子踢馆，一进来就举着手机拍视频，对着镜头喊“今天吊打杭州野球场”，还放话要打3v3，赢了他们给500块奖金，输了我们这块场地以后每天下午要留一半给他们拍视频，那天我们这边打球的都是刚下班的上班族，打了一下午都累得够呛，没人愿意上去碰钉子，啊5刚好送完附近的一单外卖，把餐箱往树底下一放，擦了擦汗说“我来”,又拉了开水果店的老王和刚下班的中学老师小周凑了个队。
那三个网红确实有点东西，上来又是胯下运球又是拜佛假动作，打了我们一个6比0，场边围观的人都捏了一把汗，啊5一句话没说，防守的时候贴得特别紧，胳膊都快怼到人家脸上，那几个网红的花活根本耍不出来，连着被啊5断了三个球，他自己投了两个空心三分，又给老王传了两个空切上篮，最后11比7直接赢了比赛，那三个网红脸都绿了，掏了500块递过来，啊5没接，指了指栏杆边上蹲着想打球的几个留守儿童说“你把这钱给那几个小孩买几身球衣球鞋吧，比给我有用”，后来网红要加他微信，说请他去打商业表演赛，出场费一次2000，啊5摆摆手就拒绝了：“我晚上还要跑夜单赚房租，周末要给小孩教球，没时间去耍那些花架子。”
那天我坐在边上看着啊5拎着餐箱匆匆跑去送下一单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感慨，现在网上随便一个打球的网红都能年入百万，视频里的他们穿着限量版的球鞋，打着精心安排的表演赛，张口闭口就是“热爱篮球”，可我见过的真正的热爱，是啊5这件穿了12年的旧球衣，是他每天送完单啃着肉夹馍在球场边等位置的身影，是他明明有赚快钱的机会，却宁愿回去跑外卖也要把时间留给村里的小孩，很多人说现在的篮球变味了，变成了流量生意，变成了割韭菜的工具，可只要你去野球场蹲上半小时，看看这些穿着几十块钱球衣、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的普通人，你就会知道，最纯粹的热爱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它没有被聚光灯照着而已。
啊5的篮球梦，没打进CBA，却打进了几十个人的青春里
啊5每周三和周日的下午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球场，不跑单也不跟我们打比赛，专门免费给附近城中村的留守儿童教篮球，这件事他已经做了3年,前前后后教过的小孩有四十多个。
我第一次见小宇就是去年冬天，他穿了件不合身的旧棉袄，缩在栏杆后面看我们打球，看了快一个小时也不敢过来，啊5休息的时候看见他，去小卖部买了瓶热牛奶递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玩，小孩摇摇头转身就跑了，后来啊5跟附近的水果店老板打听才知道，小宇是城中村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学校有篮球队，但是他买不起球衣球鞋，怕被同学笑话，不敢报名,每天放学就绕到球场边看别人打。
从那以后啊5每周三都特意早来半小时，在球场边上等小宇，给他带面包和牛奶，一开始小孩还害羞，来了几次之后就敢拿着啊5给的旧篮球拍了，啊5自己掏腰包给小宇买了球鞋和球衣，从最基础的运球投篮教起，有时候小宇学不会急得哭，啊5就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没事，叔当年学胯下运球迷惑了半年呢，你比叔强多了”，今年春天小宇代表学校参加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领奖当天他穿着啊5给他买的球衣，举着奖状跑了三公里到球场找啊5，把奖状塞给啊5的时候脸憋得通红，说“陈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球，当篮球老师”，啊5那天拿着奖状，一米八的大男人，站在球场边红了眼睛，我们都知道，那是他18岁那年碎掉的篮球梦,在这个小孩身上又续上了。
我之前问过啊5，为啥要免费给这些小孩教球，自己跑单本来就累，抽时间出来教球还得贴钱买水买篮球，他坐在台阶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跟我说：“我当年就是因为没条件，才没当成体育老师，现在我能教一个是一个，万一这些小孩里有真的喜欢篮球的，我不想他们跟我一样留遗憾，再说了，我教他们打球，他们每次进球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我看着也高兴，比跑单赚了钱还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篮球的意义就是赢比赛、拿冠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直到认识啊5之后我才明白，篮球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这些，你不用打进CBA，不用当网红，不用被几千万人认识，只要你能把这份热爱传递给别人，能让一个内向的小孩因为篮球变得开朗，能让一群下班之后疲惫不堪的普通人在球场上找回快乐，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MVP了，啊5从来没打过职业联赛，他的名字也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体育新闻的头条里，但是他的篮球梦，比很多拿高薪却躺平的职业球员,要滚烫一万倍。
别再吐槽中国篮球不行了，你去野球场站10分钟就懂答案了
这两年网上吐槽中国篮球的声音越来越多，每次国际比赛输了，大家都要骂男篮不争气，骂CBA联赛水平低，说中国篮球没有希望，我以前也跟着骂，直到在这个野球场待了两年，认识了啊5，认识了一群把篮球当命的普通人，我才慢慢明白，我们对中国篮球的期待,好像从一开始就偏了。
我们总把眼光放在聚光灯下的那12个国家队球员身上，用他们的成绩定义整个中国篮球的好坏，却忽略了藏在全国各个城市街头巷尾的野球场，忽略了那些每天下班之后挤时间打球的上班族，忽略了趁着送单间隙投两个篮的外卖员，忽略了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往球场跑的学生，这些人，才是中国篮球最基本的底盘,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底气。
我们这个球场里，除了啊5之外，还有42岁开水果店的老王，每天收摊之后都会来打一小时球，肚子挺大但是三分准得离谱，他儿子今年读初二，已经是校队的主力控卫，老王说“我打球就是给我儿子做榜样，让他知道男人不管多大岁数，都要有个喜欢的东西，不能天天躺着玩手机”；还有23岁的程序员阿凯，每天加班到9点都要过来投半小时篮，去年冬天他自己掏了8000块钱给球场装了两个太阳能灯，以前我们晚上打球黑乎乎的，现在亮得能看见篮球上的纹路，阿凯说“我工资也不高，但是装了灯，大家晚上都能打球，这笔钱花得值”；还有62岁的张大爷，退休之后每天都来球场投100个篮，已经坚持了10年，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现在老了跑不动了，投投篮活动活动筋骨，比跳广场舞有意思”。
今年贵州村BA火遍全网的时候，我拉着啊5一起看直播，看着那些穿着印着村子名字球衣的农民球员，刚收完麦子就上场打球，赢了的奖品是一头牛、几袋米，观众席上坐满了抱着小孩的老人、背着背篓的妇女，啊5边看边笑，说“你看，这才是篮球本来的样子，没人给他们发百万年薪，没有媒体追着拍，但是一个个跑得比职业球员还拼，为啥？就是因为喜欢啊”。
是啊，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什么时候才能崛起，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成绩里，不在CBA的收视率里，而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当每个城市的野球场都人满为患，当每个家长都愿意送自己的小孩去学篮球，当每个普通人都能从篮球里获得快乐，中国篮球自然会崛起，职业联赛的成绩当然重要，但是如果没有了这些愿意为篮球花时间、花精力、愿意把热爱传递给下一代的普通人,再好的联赛也只是空中楼阁。
上周啊5过30岁生日，我们球局二十多个人凑钱给他买了件新的5号球衣，背后印上了他的名字“陈默”，还有一行小字“城北野球场终身MVP”，他当天拿到球衣的时候，手都在抖，脱了那件穿了12年的旧球衣，小心翼翼地换上新的，在场上跑了一下午，三分投得比谁都准，晚上散场的时候他请我们所有人喝冰可乐，蹲在球场边啃着烤串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愿望，就想能一直打球，打到60岁打不动了为止，以后要是有了小孩，就带着小孩来这个球场打球，告诉小孩，你爸当年在这个球场,可是打哭过网红的。
那天晚风一吹，球场的太阳能灯亮得晃眼，我看着啊5笑的时候露出来的虎牙，突然觉得，什么NBA球星，什么CBA冠军，都不如眼前这个穿着新5号球衣、浑身是汗的普通人耀眼，他的篮球梦没有被几亿人看见，也没有拿过任何有分量的奖杯，但是他把这份热爱递给了几十个留守儿童，递给了我们每个来打球的人,这就够了。
毕竟篮球从来不是只有赢才叫有意义，你愿意为它跑、为它跳、为它流汗，愿意把它的快乐分享给更多人，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而啊5身上的这件5号球衣，就是我见过的,最酷的冠军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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