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小夏的工位,我很难把“广告公司创意总监”和“国内尼克斯球迷圈公认的女神”这两个身份联系到一起:工位角落堆着3件不同年代的尼克斯复古球衣,布伦森的摇头摆件摆在电脑正对面,甚至连喝水的马克杯都印着尼克斯的队徽,杯沿因为常年用已经磨掉了一块漆,她却宝贝得不行:“这是2021年尼克斯时隔8年再进季后赛的时候,我特意托朋友从纽约带回来的限量款,有钱都买不到。”
在很多人眼里,“尼克斯女神”这个标签多少带点猎奇意味:毕竟尼克斯作为NBA出了名的“烂队专业户”,新世纪以来23年里只进过5次季后赛,巅峰期比很多年轻球迷的年龄都大,女球迷本来就少,能坚持喜欢十多年的更是凤毛麟角,但在我接触过的这群“尼克斯女神”身上,我看见的从来不是什么“颜控粉”“凑热闹”的标签,而是一份和性别无关、跨越了胜负的,最纯粹的热爱。
从路人粉到“尼克斯女神”:我把主队的低谷穿在了身上
小夏第一次和尼克斯产生交集是在2018年,那时候她刚去纽约读研究生,人生地不熟,房东是个70多岁的纽约本地人,听说她从来没看过NBA,硬塞给她一张15美元的麦迪逊广场花园站票:“去看看吧,我们尼克斯虽然烂,但是麦迪逊的氛围全联盟第一。”
那天是尼克斯打湖人,勒布朗·詹姆斯转会湖人的第一个赛季,全纽约的球迷都挤去麦迪逊想看勒布朗的热闹,小夏买的是顶层最远的站票,11月的纽约冷得刺骨,她穿着羽绒服还冻得手脚发麻,旁边的白人老大爷见她是个东方面孔的小姑娘,递过来一杯热可可:“别紧张,今天咱们肯定能赢湖人。” 她那时候对篮球一窍不通,连场上哪个是詹姆斯都认不出来,只记得全场球迷举着“BEAT LA”的牌子喊得震天响,最后10秒尼克斯还落后1分,兰德尔顶着两个人的防守突进去上篮命中,全场瞬间炸了锅,旁边的老大爷抱着她跳,散场的时候还塞给她一个磨得发亮的尼克斯徽章:“你看,我们队从来不怂。”
就因为这场球,小夏入了尼克斯的坑,一坑就是5年,那几年正是尼克斯最低谷的时候:2018-19赛季只赢了17场,排名全联盟倒数第二;巴雷特新秀赛季投篮命中率不到40%,被球迷骂成“水货探花”;兰德尔常规赛猛如虎,一到季后赛就软脚虾,每次输球球迷都要刷“兰德尔滚出纽约”的话题,国内的尼克斯球迷群总共才100多个人,她是唯一的女生,群里的老爷们开玩笑喊她“尼克斯女神”,这个称呼就这么传了下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尼克斯时隔8年打进季后赛那天,小夏刚回国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为了赶客户的方案已经连续加班3天,比赛最后5分钟她实在忍不住,躲到公司消防通道里用流量看直播,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她喊得太大声,把楼下巡逻的保安都引了上来,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举着发烫的手机给保安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叔叔你看!尼克斯进季后赛了!我们等了8年啊!”保安大叔懵了两秒,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还特意给她递了张纸巾,后来小夏特意买了个尼克斯的钥匙扣送给保安大叔,我上次去她公司还看见,那个钥匙扣还挂在保安室的挂钩上。
别给女球迷贴标签:我们的热爱从来不是“饭圈式”狂欢
每次听到有人说“女球迷看球就是看帅哥”“女球迷懂什么战术”的时候,我第一个就会想起小夏,去年尼克斯球迷群里为了“兰德尔到底值不值顶薪”吵了3天,一群男球迷各执一词,有的说兰德尔是尼克斯的头号球星,拿顶薪实至名归,有的说他季后赛软脚虾,配不上3000多万的年薪,吵到最凶的时候小夏甩出来一个10多页的excel表格,把兰德尔近3年常规赛、季后赛的USG(球权使用率)、真实命中率、挡拆得分效率、防守对位数据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了一行结论:“兰德尔常规赛的贡献配得上顶薪,他季后赛拉胯本质是锡伯杜的体系问题,没有给他配足够的空间型侧翼,对手只要夹击他他就出不了球,这个锅不该他一个人背。”一群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男球迷瞬间哑火,最后群里的老大哥出来打圆场:“别说了,咱们这群人里,最懂球的就是女神。”
我上次和小夏一起去上海的尼克斯线下观赛派对,旁边有个刚入坑的男球迷看见她穿布伦森的球衣,凑过来搭话:“姐妹你是不是觉得布伦森长得帅才喜欢他?我也觉得他挺萌的。”小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你知道布伦森上个赛季季后赛打热火场均多少分吗?你知道他的挡拆后抛投命中率排在联盟第几吗?你知道他去年季后赛场均要被对面犯规多少次吗?”那男生被问得一脸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小夏笑了笑:“我喜欢布伦森,是因为他1米85的身高,在全联盟平均身高2米的NBA里,能场均砍下28分,是因为每次球队落后20分的时候,他第一个咬着牙往篮下冲,从来没放弃过,长得帅是附加项,不是我喜欢他的理由。”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对女球迷的刻板印象:只要女球迷穿球衣去现场,就有人说她是“摆拍的网红”;只要女球迷说自己喜欢某个球星,就有人问她“你是不是只看脸”;甚至有很多体育赛事的宣传,默认女球迷的作用就是“长得好看撑场面”,从来不会问她们懂不懂球,喜不喜欢这项运动,去年NBA发布的中国球迷调查报告显示,中国的NBA球迷里女性占比已经超过42%,其中60%的女球迷能说出主队3套以上的常用战术,80%的女球迷能报出主队全部首发球员的名字和技术特点,那些说“女球迷不懂球”的人,本质上是抱着“体育是男性专属领地”的傲慢,不愿意承认女性对体育的热爱同样深刻,同样专业。
麦迪逊的欢呼声里,藏着我们普通女孩的精神锚点
很多人问过小夏同一个问题:“尼克斯这么烂,你为什么还喜欢它啊?喜欢勇士、湖人那种强队不好吗?”每次小夏都会给他们讲去年自己被裁员的经历。 去年上半年广告行业大裁员,小夏所在的部门整个被砍掉,她拿着赔偿金在家待了3个月,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最焦虑的时候连续一周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甚至不敢给家里人打电话怕他们担心,那时候正好是尼克斯打季后赛首轮对骑士,第五场最后30秒尼克斯还落后2分,所有人都觉得要输了,布伦森顶着两个人的防守突进去抛投打平,加时赛连拿7分带走比赛,拿下赛点,小夏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屏幕里布伦森挥着拳头嘶吼的样子,突然就哭了。 “你看啊,尼克斯烂了快20年,所有人都骂他们是扶不起的阿斗,他们不还是咬着牙打进了东部半决赛?我就失业3个月,有什么过不去的啊?” 那天之后她就调整了状态,每天早上起来跑步,下午改简历练作品集,3个月里面了12家公司,最后拿到了现在这家4A广告公司的offer,她现在的工位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像尼克斯一样,熬过低谷就有掌声”。
现在小夏建了个国内尼克斯女球迷的群,已经有200多个姑娘了,群里的人什么职业都有:有在北京做医生的,每次值班的时候就把手机放在护士站偷偷看球;有在武汉读大学的学生,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买了布伦森的正品球衣;还有在深圳做程序员的姑娘,去年特意请假飞去美国看尼克斯的季后赛,她们平时不止聊球,还会互相帮忙:群里有个杭州的姑娘得急性阑尾炎住院,没人陪床,杭州的几个群友特意买了花和水果去医院看她,轮着陪了她两天;有个刚毕业的姑娘找工作,群里做HR的球迷给她改了3版简历,最后她拿到了互联网大厂的offer。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但是在这群“尼克斯女神”身上我才明白,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从来不是那些遥远的冠军,而是当你在生活里撑不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和你隔着半个地球的主队,陪着你一起熬过低谷,你看着他们摔了又爬起来,你就知道自己也能站起来,她们对尼克斯的热爱,早就不是对一支球队的喜欢,而是变成了自己生活里的精神锚点,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想想自己主队熬了20年都能等来曙光,就觉得没什么坎过不去。
所谓“尼克斯女神”,不过是敢把热爱写在脸上的普通人
前几天我和小夏吃饭,她穿着尼克斯的橙色复古球衣,背着的帆布包上别着5年前那个纽约老大爷给她的徽章,手机壳是布伦森的赛场照片,整个人亮得像个小太阳,她跟我说今年年底打算攒年假去纽约,回到她第一次看球的那个顶层站票位置,看一场尼克斯的季后赛:“我要亲自在麦迪逊喊加油,告诉他们,在中国有一群姑娘,陪了他们快10年了,不管赢球输球,我们都在。”
其实我一直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尼克斯女神”,她们不是什么网红,也不是什么有特殊身份的球迷,她们就是一群普通的姑娘:会因为主队输球哭到眼睛肿,会为了买一件正版球衣吃半个月泡面,会在别人问“你一个女生为什么喜欢篮球”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我就是喜欢啊”。 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在说“不要在没用的事情上浪费感情”,看球要喜欢赢的队,追星要喜欢最火的明星,做什么事情都要先算性价比,但是这群姑娘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她们喜欢一支别人眼里的“烂队”,坚持了一年又一年,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别人说“你粉的队又赢不了,粉它干嘛”,她们把热爱大大方方写在脸上,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花时间花钱花精力,这份不管输赢都愿意坚持的纯粹,本来就比很多随波逐流的人活得更通透,更酷。
什么是真正的“尼克斯女神”?不是长得好看、穿着球衣摆拍的女生,是那些陪尼克斯走过了一年又一年低谷,还愿意相信他们总有一天能拿到总冠军的姑娘;是那些敢怼回去“女球迷也懂球”,不被刻板印象定义的姑娘;是那些把对球队的热爱变成自己生活里的光,还愿意照亮别人的姑娘,她们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欢呼声里,早就活成了自己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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