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上海出差,特意绕到虹口足球场附近的老弄堂吃生煎,刚好赶上周末有中超德比,小小的生煎馆里一半人穿申花的蓝色球衣,一半人穿上港的红色队服,拼桌坐的两拨人偶尔互相怼两句“今天你们肯定输”,转头却会帮对方递个醋碟、拿个 Garlic ,老板擦桌子的时候笑着跟我唠:“这都算客气的,以前德比前一周,我这店里父子拍桌子、兄弟拌嘴的事多了去了,吵归吵,吃完生煎还是一起搭地铁去球场。”
那天和我拼桌的是62岁的张根发阿叔,地地道道的杨浦老土著,是申花1995年首夺甲A冠军时就跟着蹲弄堂口看黑白电视的老球迷,他左胳膊上还印着当年申花夺冠时的贴纸印子——那是30年前他在虹口体育场外花五毛钱买的,贴纸胶留在皮肤上,他愣是半个月没舍得洗,现在他的手机壳是申花足协杯夺冠的纪念款,口袋里却揣着儿子给的上港亚冠小组赛的球票,说起自家的“球迷分裂史”,阿叔又好气又好笑:“我儿子34岁,做互联网的,当年根宝带着东亚那群小孩在崇明岛晒得黢黑的时候,他就追着看比赛,后来东亚改成上港,他就成了死忠,2015年那场德比上港5比0赢申花,他回家得意得晃着球衣在我眼前转,我闷头喝了三瓶黄酒,一个礼拜没跟他说话,去年申花拿足协杯冠军,他偷偷给我抢了夺冠庆典的门票,我也没说啥,悄悄给他买了武磊的签名球衣当生日礼物。”
这大概就是上海德比最特别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悬浮在体育新闻里的“顶级IP”,而是长在上海市民的弄堂烟火、家长里短里的生活仪式感。
弄堂里长出来的德比,是刻在上海人骨子里的足球基因
很多外地球迷聊起上海德比,总喜欢给两队贴标签:说申花是“老牌贵族”,承载着老上海的足球记忆;说上港是“新派力量”,代表着上海的冲劲和野心,甚至有人刻意把两队的对立和“新老上海人”的矛盾绑定,在我看来这完全是外行的臆想,只要你多和上海本地球迷聊两句就会知道,上港和申花的根,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
张阿叔跟我讲,1990年代申花刚成立的时候,整个上海的足球氛围热到什么程度?放学的小孩书包上都挂着申花的钥匙扣,工厂里工人上班摸鱼都在聊范志毅今天又进了什么球,连弄堂里卖菜的阿婆都会跟熟客唠两句“申花昨天赢了哦”,后来徐根宝去崇明岛办基地,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孩闷头练球,很多申花老球迷那时候就经常组团去崇明看小孩训练,给他们带吃的带球衣,武磊14岁踢中乙的时候,张阿叔还去现场给他加过油:“那时候哪分什么申花上港啊,都是上海的小孩,踢得好我们都开心。”
后来东亚队冲上中超,改名上港,慢慢有了和申花掰手腕的实力,“德比”的概念才真正火起来,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场景是2018年上港首夺中超冠军那天,我在八万人体育场外碰到几个穿申花球衣的老球迷,拎着啤酒站在路边看球迷庆祝,有人问他们“你们不是申花球迷吗,怎么也来凑热闹”,其中一个爷叔叼着烟笑:“上海的球队拿中超冠军,我们脸上也有光啊,总比让外地球队拿了强。”那天我还看到一家三口从球场出来,爸爸穿申花蓝,妈妈穿上港红,小朋友穿着印着武磊头像的球衣,手里举着申花的吉祥物,蹦蹦跳跳地说“今天爸爸妈妈的队都赢了”。
你看,哪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对立?大家争的从来不是“你死我活”,是“我支持的球队是最好的”,但这份争的前提,是“我们都是上海的球迷,我们都希望上海足球好”,这也是上海德比和国内其他城市德比最大的不同:它不是资本刻意炒出来的噱头,是几十年的足球土壤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它的观众不是为了找情绪发泄口来的,是真的把足球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赛场上的针尖对麦芒,才是职业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当然了,既然是德比,场上的火药味从来都不会少,我看过近10年几乎所有的上海德比,最让我触动的是2024赛季中超联赛的首回合德比:补时最后2分钟,申花前锋马莱莱带球突入禁区,上港后卫蒋光太飞身堵枪眼,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脑袋都撞出了血,队医进场处理的时候,两个人第一句话都是问“球出界了吗”,简单包扎完就立刻回到场上继续拼,赛后两个人交换球衣,马莱莱拍着蒋光太的肩膀笑,蒋光太也对着他竖大拇指,刚才场上的火药味一秒就散了。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有些球迷说“德比就得有冲突,不打架就不算德比”,这种观点简直是对足球的侮辱,上海德比这么多年,场上有拼抢、有对抗、有针尖对麦芒的攻防,甚至偶尔会有争执,但几乎从来没有过恶意伤人的动作,更没有过场下球迷互殴、围堵对方大巴的极端事件,这才是职业足球最该有的样子:场上拼尽全力,是对对手的尊重,对球迷的尊重,对足球这项运动的尊重;场下彬彬有礼,是做人的底线,是城市文明的体现。
我自己是更偏爱上港的,2019年武磊去西班牙人踢球的时候,我专门飞了一趟巴塞罗那看他的比赛,但是我从来不会否定申花的价值,你不得不承认,没有申花这30年的铺垫,上海不会有这么好的足球氛围,不会有一代又一代的小孩愿意去踢足球;反过来,没有上港的崛起,申花也不会有这么强的紧迫感,不会在最近几年大刀阔斧地搞青训、优化阵容,打出这么好看的比赛,两队其实是互相成就的:你越强,我就越要努力变得更强,最终受益的是上海的球迷,是中国足球。
去年足协杯半决赛申花对上港,我在现场看的,两边的球迷从开场唱到结束,申花球迷唱《 once a blue forever blue 》,上港球迷唱《看台之歌》,歌声大到我旁边的人说话我都听不清,但是散场的时候,我看到穿蓝色球衣的球迷帮穿红色球衣的球迷捡掉在地上的围巾,穿红色球衣的球迷提醒穿蓝色球衣的球迷“你钱包掉了”,没有人骂街,没有人挑衅,大家都在聊刚才那个球踢得真漂亮,刚才那个扑救太神了,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意义啊,它不是用来站队互撕的,是用来给我们带来快乐的。
别让饭圈那套,弄脏了我们追了二三十年的足球
不过这两年我也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现象:有些年轻球迷根本没看过几场球,就跟着网上的节奏乱骂,说申花是“老古董”“没落贵族”,说上港是“暴发户”“金元足球的产物”,甚至跑到球员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人家的家人,骂去现场看球的对方球迷,搞得好好的德比变得乌烟瘴气。
我之前加过一个上海球迷交流群,里面有个00后的小姑娘,一开始是因为追武磊入的坑,每次德比之前都要在群里骂申花的球员,说“申花赶紧解散吧,占着茅坑不拉屎”,去年她第一次去现场看足协杯决赛,刚好坐在一个申花老球迷旁边,那个老球迷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给她讲当年范志毅怎么扛着申花夺冠,讲申思的任意球有多漂亮,讲根宝当年怎么在崇明岛每天陪着小孩跑圈,讲他自己带着学生踢校园足球,有好多小孩的偶像就是申花的朱辰杰,那天申花赢了球,老球迷激动得掉眼泪,还给小姑娘递了一根庆祝的棒棒糖,跟她说“只要是好好踢球的上海球队,都值得支持”,后来那个小姑娘再也没在群里骂过人,现在她的书桌上摆着武磊的手办,也摆着申花的夺冠纪念徽章,她说“我还是最喜欢上港,但申花也是很棒的球队”。
我一直觉得,球迷之间的“立场”,应该是“我更喜欢这支球队”,而不是“我要把另一支球队踩死”,现在很多人把饭圈那套带到足球圈里,觉得喜欢一个球队就要敌视所有的对手,就要去骂所有不支持自己主队的人,这根本不是爱足球,是把足球当成了自己情绪的发泄口,你要是真的爱足球,你会为于汉超的绝杀喝彩,也会为武磊的单刀叫好,你会为申花的韧性感动,也会为上港的冲劲开心,因为这些都是足球最动人的部分。
我见过最极端的例子是前年,有个年轻球迷在网上和别人对骂,说申花的球迷都是“老顽固”,跑到申花球迷协会的线下活动去闹,结果被几个老球迷拉着聊了一下午,知道了申花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知道了当年申花降级的时候,几万球迷在球场外唱队歌,哭着说“我们等你回来”,后来那个小伙子自己也买了申花的球衣,说“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既是上港球迷,也是申花球迷,只要是上海的球队我都支持”。
未来的上海德比,还会陪着我们走很久
前阵子我和张阿叔聊天,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过10年,能带着自己的孙子去看德比,到时候他穿申花的球衣,儿子穿上港的球衣,孙子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管谁赢,爷仨看完球就去吃生煎喝黄酒,聊聊刚才哪个球踢得好,他说:“我看了30年球,申花拿过冠军也降过级,上港从一支乙级队打到亚冠,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赢了当然开心,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球踢得好看,我们球迷就满足了。”
是啊,上海这座城市本来就是包容的,这里有住了几代人的老弄堂,也有陆家嘴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有5块钱一两的生煎包,也有人均几千的米其林餐厅;有听了几十年的沪剧,也有最潮的livehouse,为什么就不能有两支都很优秀的足球队呢?上港有上港的好,它的青训体系为中国足球输送了武磊、颜骏凌、王燊超等一大批国脚,打亚冠的时候敢和日韩顶级球队硬碰硬,给中国足球长了脸;申花有申花的好,它经历过无数次起起伏伏,从来没有放弃过,那种“输了就爬起来再来”的韧性,就是上海老克勒精神最好的体现。
我有时候会想,几十年后,我们老了,坐在球场看德比,场上的球员都是现在在上海各个小学踢校园足球的小孩,他们小时候可能穿着上港的球衣去上过兴趣班,也可能对着申花的海报发过誓要当职业球员,那时候的德比肯定会更好看,到时候我们跟孙子辈讲起现在的故事,讲弄堂里的黑白电视,讲崇明岛的晒得黢黑的少年,讲生煎馆里拌嘴的父子,他们肯定也会觉得很有意思。
其实说到底,上港和申花的德比,从来都不只是90分钟的比赛,不是积分榜上的三分,不是新闻里的胜负,它是张阿叔喝了三十年的黄酒,是父子俩半个月不说话却偷偷给对方买的球票,是散场时球迷互相帮忙捡的围巾,是我们普通人庸常生活里的一点光,它告诉我们,你可以有自己的偏好,也可以尊重别人的选择,你可以拼尽全力去赢,也要体面地接受输,这才是足球教给我们的最好的道理,也是上海这座城市教给我们的道理。
以后只要有时间,我还是会去上海看德比,去弄堂里吃生煎,听那些老球迷讲过去的故事,因为我知道,只要这两支球队还在,上海的足球烟火气,就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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