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带我姐家7岁的外甥去家楼下的篮球兴趣班试课,全程的经历却让我堵得慌，场馆墙上贴满了“未来冠军摇篮”“赢在起跑线”的标语，12个试课的孩子分成两组打对抗赛，其中有个穿13号球衣的小男孩看起来才6岁多，跑起来颠颠的，却全场最积极，抢球传球都冲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快溢出来，最后10秒两队打平，他拿到球冲到篮下投篮，手滑了一下球砸框弹出，他的队输了。
教练当场就指着他吼：“你是不是缺根筋？平时练的上篮都白练了？全队都因为你受罚！”说完就让整组孩子绕场馆跑3圈，小男孩眼泪在眼眶里转还不敢哭，场边的妈妈非但没安慰，还掏出手机拍他，边拍边说“哭什么哭，输了还有脸哭？下次再投不进你就别来上课了”，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课也没上完就被妈妈拽走了。
我站在场边愣了好久：这么小的孩子来学篮球，初衷难道是为了赢这种训练赛的第一吗？不就是为了玩、为了活动身体吗？什么时候开始，“赢”成了所有运动场景里唯一的评判标准？这种无处不在的锦标主义，正在一点点消解体育本来的价值。
从奥运领奖台到社区球场：锦标主义的无孔不入
很多人觉得“锦标主义”是专业体育圈的事，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其实不然，它早就渗透到了我们身边的每一个运动场景里。
先说说大家最熟悉的专业赛场,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声，“刘跑跑”“装病”“收了广告费不敢比”的评论刷满了各大论坛，所有人都只盯着他没拿到家门口的奥运金牌，却忘了他是第一个站在110米栏奥运冠军领奖台上的黄种人，忘了他之前为中国田径拿过36个世界级冠军，一次受伤退赛就把他所有的功劳全部抹煞，直到最近几年，大家才慢慢开始给刘翔道歉，可当年那些网络暴力对他造成的伤害，早就没法弥补了。
这种“唯金牌论”的惯性直到现在都还存在：东京奥运会首金争夺战中，射击选手王璐瑶没拿到奖牌，发了条自拍总结比赛，被网友骂“输了还有脸自拍”“心思根本不在比赛上”；全红婵拿到奥运冠军之后被捧上神坛，可如果当年她选拔赛失利没能去成东京，大概率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姑娘；甚至不少地方的全运会考核直接和奖金、编制挂钩，为了拿名次，年龄造假、违规引援、服用兴奋剂的新闻屡见不鲜，体育竞技变成了纯粹的政绩博弈。
更让人担忧的是锦标主义的下沉,我家小区的业主足球赛办了3年，第一年大家都是下班了凑在一起踢着玩，输赢无所谓，踢完一起去吃烧烤，第二年有个队为了赢，专门找了3个半职业的足球教练冒充业主上场，把其他队踢得毫无还手之力，赢了之后还拿了5000块奖金，气得不少老业主第二年直接退赛；现在的城市马拉松赛场上，替跑、蹭跑的新闻年年都有，不少人根本不是为了完赛享受跑步，就是为了拿个名次发朋友圈炫耀，甚至有人为了刷PB（个人最好成绩）硬扛着身体不适跑，最后倒在赛道上猝死；还有不少公司的趣味运动会，本来是为了团建放松，结果部门为了拿千八百块的奖金，逼着平时根本不运动的员工硬扛着跑5公里，最后跑吐了进医院的事我都听过不止一次。
好像只要是和运动沾边,“赢”就成了唯一的目标，至于你开不开心、有没有收获、身体有没有受伤，反而成了不重要的事。
被锦标主义异化的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运动？
我自己打了4年羽毛球,对这种被输赢绑架的感受太深刻了，最开始我就是和几个同事下班了去球馆瞎打，打一个小时出一身汗，然后一起去吃火锅聊八卦，特别开心，后来有个同事说我们打得还可以，拉我们进了本地的一个羽毛球俱乐部，进去之后才知道他们每周都搞积分赛，积分靠前的能代表俱乐部去参加市里的比赛，还能拿奖金。
一开始我觉得挺新鲜,还能跟高手学技术，可慢慢就变味了：每次打比赛前一周我就得提前练发球、练步法，生怕拖队友后腿；打比赛的时候队友打丢一个球，大家都要互相埋怨；有一次我打双打最后一个回球出界输了比赛，队里的老大哥当场就甩了拍子，说“你会不会打啊？这么简单的球都能出界，平时练的都去哪了？”我站在场上尴尬得不行，之后郁闷了好几天，甚至去打球都有心理阴影，就怕打输了被骂。
直到去年冬天我打比赛跳起来接球扭了脚踝,在家躺了半个月，我姐来看我的时候说：“你又不是专业运动员，打球不就是为了开心吗？至于那么拼？”我当时突然就反应过来：对啊，我打羽毛球本来就是为了放松、为了锻炼身体，我又不靠这个拿奖金吃饭，为什么要为了个业余比赛的名次弄得自己不开心？后来我直接退出了俱乐部，还是和之前的几个同事瞎打，有时候打累了就坐在场边聊天，打完了去吃烧烤，再也不用纠结输赢，反而球打得比之前更放松，水平也没下降。
我去年去贵州出差,刚好赶上台盘村“村BA”的决赛，现场挤了几万个人，连山坡上都站满了观众，场上的球员全是当地的村民，有开小卖部的、有养猪的、有跑长途货车的，根本没受过专业训练，打起来也没什么复杂战术，就是敢冲敢打，有个小伙子崴了脚，下来喷了点云南白药一瘸一拐又上去打，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最后冠军的奖品是一头大黄牛，亚军是两头香猪，季军是几只羊，颁奖的时候球员扛着奖品笑的嘴都合不拢，不管赢了输了，大家都凑上去合影，没人骂输的队打得差，都喊“下次再打！”我站在现场鼻子都有点酸，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没有什么名次奖金，没有什么KPI，大家就是凑在一起玩，开心最重要。
还有那个曾经火遍全网的面包师张嘉豪,17岁才开始学滑雪，一边在面包店打工一边攒钱训练，一个人自费去全世界参加比赛冲冬奥会资格，最后虽然差了一点没能站上奥运赛场，但是所有人都在给他加油，他自己说“我从来没想过一定要拿金牌，我就是喜欢滑雪，能站在资格赛的赛场上，我就已经赢了”，你看，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啊。
撕掉“输赢唯一”的标签：我们需要怎样的体育观？
我从来不是说追求成绩不对,专业运动员吃的就是竞技体育这碗饭，“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他们的职业追求，为了金牌拼尽全力是职业素养，完全值得尊重，但我们不能把专业赛场的评判标准，直接套到所有运动场景里，套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我们不能要求一个7岁的孩子学篮球必须拿冠军,他能跑能跳、身体健康、喜欢打球，就已经够了；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上班族跑马拉松必须进3小时，他能坚持跑完42.195公里，哪怕走完全程，也是自己的英雄；我们不能要求退休的大爷打乒乓球必须赢过年轻人，他每天出来打打球、认识几个老朋友，比拿多少名次都有意义。
好在现在大家的观念已经在慢慢变了：杭州亚运会上，41岁的业余马拉松选手李波跑了第18名，比冠军慢了20多分钟，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央视解说也说“他完成了自己的梦想，他就是自己的冠军”；苏炳添没有拿到奥运奖牌，但是他跑进了9秒83打破亚洲纪录，所有人都把他当英雄，没人说他没拿金牌就是失败；去年的冬奥会上，大家会为了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而惋惜，会为了喜欢滑雪的“滑雪奶奶”加油，不再只盯着领奖台上的三个人。
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更该早点撕掉“输赢唯一”的标签：你不需要和别人比配速，不需要和别人比球技，不需要为了拿个奖状逼自己累到受伤，你每天下楼散步半小时是运动，周末和朋友爬个山是运动，在公园里和大爷大妈打打太极也是运动，只要你动起来了，感受到快乐了，身体更健康了，你就已经收获了体育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锦标主义从来都不是体育的终极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变得更好，而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个人才算赢，毕竟我们运动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赢别人，而是为了成就更好的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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