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上海采访青少年乒乓球公开赛的颁奖礼,在后台见到了83岁的郑敏之,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裤腿膝盖处还补着个不明显的补丁,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怯生生的小队员粘球拍胶皮,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手指上的老茧蹭到胶水也毫不在意,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告诉我,郑奶奶前一天膝盖旧伤复发刚去医院做了理疗,本来大家都劝她别来了,她却说“答应了给娃们颁奖,怎么能爽约”,那天她给冠军颁奖的时候,把自己珍藏了几十年的1965年世乒赛纪念徽章塞到小孩手里,说“打球要先做人,人正了,球路才能正”,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家总说中国乒乓的根,是老一辈运动员攥在手里传下来的。
弄堂里走出来的削球女王:没有条件,就靠双手拼出条件
现在的年轻球迷很少有人知道,郑敏之是中国乒乓球历史上第一个女团世界冠军的核心成员,更是横拍削球打法的“初代天花板”,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乒乓路,是从上海弄堂的水泥台开始的。 郑敏之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兄妹五个挤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第一个球拍是哥哥用剩下的,正面的胶皮掉了三分之一,她就用医用橡皮膏一层一层粘住,打出去的球旋转总是歪的,她就对着墙一遍一遍练控制落点,那时候弄堂里的乒乓球台是邻居用砖头和水泥砌的,球网是碎砖头堆起来的,每天放学她背着书包就往水泥台跑,为了抢位置连饭都顾不上吃,夏天穿短裤蹲在台边削球,腿上被蚊子叮了几十个包都不动弹,邻居们都叫她“爱打球的假小子”。 1958年上海队选拔运动员,13岁的郑敏之拿着那个粘满橡皮膏的球拍去考试,教练第一眼就皱起了眉:1米7的个子在当时的女队员里太少见,大家都觉得高个子重心高,打削球根本灵活不起来,本来要把她刷下去,她站在训练场门口不肯走,拉着教练的袖子说“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要是练不好步法自己走”,那三个月她每天早上5点就到训练场跳台阶,腿上绑着两斤重的沙袋跑圈,别人每天练3小时,她练6小时,鞋底磨破了三双,脚腕扭了两次肿得像馒头,缠着绷带继续练,三个月后的测试赛,她把队里所有的进攻型队员都赢了一遍,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这个小孩,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以后肯定有出息”。 1965年第28届世乒赛,中国女团第一次闯进决赛,对手是已经蝉联三届冠军的日本队,赛前郑敏之的右手虎口磨了个大血泡,缠了三层胶布还是疼,教练问她要不要换替补上场,她摇着头说“我没事,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每个球削回去”,决赛里她和林慧卿搭档打女双,面对日本队的头号组合深津尚子和森泽幸子,她连续削了20多板才拿下一个关键分,下场的时候三层胶布全磨破了,血顺着手指滴在球拍上,她随便擦了擦就又上去了,最后中国女团3:0赢了日本队,第一次捧起考比伦杯,郑敏之和林慧卿抱着奖杯哭,眼泪滴在奖杯上,和手上的血渍混在一起。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00后的年轻乒乓球员,他们大多从小就有定制的球拍、恒温的训练馆,还有专门的体能师、康复师保驾护航,但很多人聊起打球的初衷,都会说“是爸妈让我练的”“练好了可以考学加分”,很少有人说“我就是喜欢打球”,对比郑敏之那辈的运动员我总在想,现在的训练条件越来越好,但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心的热爱,反而越来越少见了,他们那代人没有那么多外界的诱惑,也没有那么多物质的期待,就是单纯的想把球打好,想让五星红旗飘在领奖台最高的地方,这种最朴素的初心,其实才是最珍贵的。
甘当铺路石的“郑指导”:自己拿冠军不是终点,让项目有传承才是目的
退役之后的郑敏之没有留在北京当大官,也没有像很多世界冠军一样走穴赚钱,她主动申请回了上海,一头扎进了青训队,当起了普通的基层教练,身边很多人劝她“你是世界冠军,干嘛去带小屁孩,多掉价”,她笑着说“没有基层的小屁孩,哪来的未来的世界冠军”。 2015年的时候,上海少体校有个叫徐佳的12岁小姑娘,本来练的是进攻型打法,教练看她个子高、手感稳,劝她转削球,徐佳死活不愿意,哭着说“削球都是被动挨打,赢了也不酷,我不想练”,刚好那天郑敏之去少体校调研,碰到了蹲在走廊哭的徐佳,她拉着小姑娘的手坐下来,把自己的手伸给徐佳看:“你看奶奶这手上的老茧,都是当年练削球磨的,你觉得削球是被动,但是奶奶告诉你,削球是最考验耐心的打法,你把对手的性子磨没了,你就赢了,这哪里是被动,这是另一种进攻啊。”那天她陪着徐佳练了40分钟的削球,给她演示削中反攻的动作,80岁的老人弯腰蹲在球台边,削出的球又转又稳,徐佳看得眼睛都直了,当天就主动找教练说要转削球,后来徐佳2018年拿了全国少儿锦标赛女单季军,现在还在浙江省队训练,每次过年都给郑敏之发拜年消息,郑敏之每次的回复永远是两句话:“最近训练苦不苦?有没有偷懒?” 前几年上海推行“乒乓进校园”活动,郑敏之主动报名当志愿者,每周三下午都去静安区的小学给孩子们上乒乓公开课,有一次下大雨,她膝盖旧伤复发,爬三楼的时候扶着栏杆走两步喘三喘,陪同的老师劝她要不然改天再来,她摇摇头说“孩子们都在教室等着我呢,我不去他们该失望了”,那天她给孩子们做示范,弯腰削球的时候疼得额头上冒冷汗,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还笑着跟孩子们说“奶奶这老腰还能打,你们年轻人可得好好练,以后赢了奶奶给你们颁奖”。 我一直觉得,中国乒乓能称霸世界这么多年,从来不是靠哪一个天才运动员,而是靠一代又一代的“郑敏之”们,心甘情愿当铺路石,很多人觉得世界冠军退役之后就该享清福,但是郑敏之这辈的体育人,他们的荣誉感从来不是和自己的成绩绑定的,而是和整个项目的发展绑定的,他们觉得自己拿了冠军只是完成了第一步,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下一代,让更多的孩子喜欢上乒乓球,让这个项目能一直好下去,才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这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传帮带精神,才是中国乒乓球队长盛不衰的密码。
人生没有“退役”二字:一辈子热爱,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现在的郑敏之,已经84岁了,还是每天雷打不动要打半个小时乒乓球,就在小区的老年活动中心,小区里很多球友一开始不知道她是世界冠军,只知道这个老太太削球打得特别好,怎么打都打不死,小区的张老伯今年78,是个狂热的进攻型球迷,每次和郑敏之打球都被磨得没脾气,偶尔赢一次,就拿着球拍在活动室到处炫耀“我今天赢了郑阿姨!我赢了世界冠军!”,郑敏之就坐在旁边笑着喝水,也不拆穿他,等他炫耀完了还给他支招“你刚才那个正手攻球再压一点拍,下次赢我更容易”。 去年成都世乒赛的时候,郑敏之在家戴着老花镜看直播,看到孙颖莎打伊藤美诚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喊“好球!这个角度压得好!”,比场上的队员还紧张,后来王曼昱打削球手遇到瓶颈,托人找郑敏之请教,她专门让孙子给她录了15分钟的视频,对着镜头一点点讲自己当年打削球的手感,怎么判断对手的进攻节奏,怎么调整削球的旋转,讲完了还跟王曼昱说“要是还有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24小时都在”。 我之前去郑敏之家里拜访过,她家的柜子里,一半是当年拿的奖牌奖杯,一半是她攒了几十年的乒乓赛事秩序册、门票,还有孩子们给她写的感谢信,1965年世乒赛的秩序册纸都黄了,她还能准确说出每一场比赛的比分,甚至能说出当时对手穿的什么颜色的运动服,她穿的衣服大多都是穿了十几年的运动服,子女要给她买新的她也不要,说“运动服舒服,能打球就行,买那么多新的浪费”。 现在网上总有人讨论“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我觉得郑敏之就是最好的答案,很多人觉得体育精神就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赛场上的世界纪录,但其实不是,体育精神是你80多岁了还愿意每天拿着球拍去打球,是你赢了不张扬输了不气馁,是你明明已经功成名就了,还愿意蹲下来给小队员粘胶皮,愿意花一下午的时间给陌生的小孩讲怎么握拍,郑敏之总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退役,只要我还拿得动球拍,我就还是个乒乓球员”,这种活到老、热爱到老的状态,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价值。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少知道郑敏之的名字,她不像现在的现役球员那样有上千万的粉丝,有接不完的代言,但是她是中国乒乓的奠基人之一,是把国球精神刻进骨子里的老一辈运动员,她的一辈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个球都打得认真,她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所谓的国球精神,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口号,就是一辈子热爱一件事,守好自己的初心,把手里的接力棒稳稳地传给下一代。 就像她那天给小队员颁奖的时候说的:“打球和做人一样,不要怕慢,不要怕熬,你把每一步走稳了,该属于你的荣誉,总会来的。”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打球的小孩听的,也是说给我们每一个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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