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4年6月的那个周末，刚考完高考的我抱着半冰的可乐挤在发小家的旧沙发上看F1摩纳哥站的直播，客厅的老空调嗡嗡吹着带着灰尘味的冷风，屏幕上的雨刷器疯狂晃着，解说的声音都带着点慌：“赛道积水越来越严重了，好多车队的进站策略全乱了。”那时候我和发小都是红牛车迷，满脑子盯着维特尔的车能不能超了前面的梅赛德斯，压根没注意过队伍最末尾那两台涂装白花花的玛鲁西亚——毕竟那时候谁会在意一支常年跑在倒数、连风洞都租不起的“围场边缘队”呢？
没人看得起的“围场乞丐”，是F1最边缘的存在
现在跟刚入坑的新车迷提玛鲁西亚，十有八九都要愣半天：“哦，是那个早解散的小车队对吧？”放在2010年玛鲁西亚刚进F1围场的时候，它的定位就是个凑数的“背景板”。 F1从来都是有钱人的游戏，2014年的时候红牛、法拉利这些顶级车队的年预算都在4亿欧元以上，风洞24小时转，模拟器几百万欧元一台，研发团队几百人，连车手的头盔都是单独定制开模的，而玛鲁西亚的年预算才6000万欧元，连大车队的零头都够不上：他们租的是别的车队淘汰下来的旧风洞，每周只能用10个小时；零件能省就省，前翼的气动套件只要没撞碎就一直用，别的车队一场比赛换三套的轮胎，他们练习赛都舍不得用新胎；两个车手里，齐尔顿是带资进组的“付费车手”，家里掏了上千万欧元买的席位，另一个车手比安奇，是法拉利扔过来锻炼的青训车手，连工资都比大车队的试车手低一半。 那时候看比赛，解说员全程都不会提玛鲁西亚的名字，只有当快车被套圈的时候才会顺嘴说一句：“前面的慢车是玛鲁西亚，注意避让。”甚至有不少车迷在论坛骂，说这种车队就是来“占名额”的，跑的还不如GP2的车快，干脆退赛算了，我那时候也跟着起哄，觉得这种永远拿不到积分的车队，留在F1有什么意义？ 我后来在一个老车迷的分享里看到过玛鲁西亚2013年的车队日常：比赛周的时候，大车队的P房里有米其林厨师现做牛排、烤海鲜，玛鲁西亚的工作人员只能啃自带的意面和沙拉，连咖啡都是速溶的；车队去海外比赛，员工都坐经济舱，两个人合住一间标间，而法拉利的车手坐私人飞机，团队全员商务舱，可就是这么穷的一支队伍，所有人都铆着一股劲：“我们哪怕拿1分，也能拿到下一年的奖金分成，就能活下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玛鲁西亚多像刚毕业的我们啊：挤在出租屋里，吃着15块钱的外卖，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却总觉得自己再拼一拼，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别人觉得你异想天开，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摩纳哥的雨，给了这支穷车队最耀眼的2分
2014年的摩纳哥站，成了玛鲁西亚队史上唯一的高光。 那天的雨下的猝不及防，前10圈就有3台车打滑撞墙，安全车出来了两次，好多车队的进站策略全乱了：有的早换了干胎结果又下雨，有的换了全雨胎结果雨停了赛道干了，只有玛鲁西亚的工程师赌了一把，给比安奇上了半雨胎，让他不要进站，咬着前面的车跑。 我当时看着比安奇的车从倒数第三一路往前超，超了卡特汉姆，超了索伯，超了迈凯伦的巴顿，甚至跟在罗斯伯格后面咬了三圈，我跟发小手里的可乐都忘了喝：“我靠？那是玛鲁西亚？我是不是看错了？” 最后冲线的时候，比安奇排在第九，后来佩雷兹因为违规超车被罚了5秒，名次落到第十，比安奇升到第八，拿到了2个积分，镜头扫到玛鲁西亚的P房的时候，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抱在一起哭，那个平时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队服、眉头皱成疙瘩的车队经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的像个孩子，解说员沉默了两秒，说：“这可能是F1历史上最有分量的2分，这是玛鲁西亚建队以来第一次拿分，他们终于活下来了。” 我那天跟发小特意去翻了F1的官网，确认了比安奇的积分真的算进去了，我们俩甚至对着那台白色的玛鲁西亚截图存了壁纸，那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看冠军领奖：那些站在边缘的人，拼尽全力摸到一点点光的样子，比任何夺冠时刻都要燃。 这2分意味着玛鲁西亚能拿到下一年的F1奖金分红，足足3000万欧元，够他们租更好的风洞，研发新的空气动力学套件，甚至能给员工涨点工资，当时车队已经在准备2015年的新车了，比安奇也收到了法拉利的邀请，2015年就能去法拉利当替补车手，再过一两年就能当正式车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时候我刚填完志愿，总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像玛鲁西亚一样，哪怕起点低，只要拼，总能拿到属于自己的“2分”。
铃鹿的雨，浇灭了所有关于未来的念想
谁也没想到，仅仅4个月之后的日本铃鹿站，一场同样的雨，把所有的希望都浇灭了。 那天我刚上大一，在宿舍的床上抱着笔记本看直播，铃鹿的雨比摩纳哥的还大，能见度不到100米，苏蒂尔的车先打滑撞在了护墙上，安全车出动，吊车进场吊苏蒂尔的车，就在这个时候，比安奇的玛鲁西亚突然失控，以200多公里的时速直接撞在了吊车上。 直播镜头没有拍到撞车的画面，解说员沉默了快5分钟，才声音发颤地说：“比安奇的情况不太好，医疗车已经过去了，我们等消息。” 那天我刷了一晚上的F1论坛，所有的车迷都在祈福，大家都在说“他那么年轻，肯定没事的”“他还要去法拉利当车手呢”，可消息越来越差：颅骨骨折，重度昏迷，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自主呼吸了。 过了9个月，2015年7月，官方公布了比安奇去世的消息，年仅25岁，我那天在上课，刷到消息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翻出当年存的摩纳哥站的截图，看着比安奇戴着头盔举着2分的牌子笑，突然就红了眼。 比安奇走了之后，玛鲁西亚的资金链直接断了，本来谈好的赞助商都撤了资，2014年年底，车队正式宣布破产，后来虽然改名叫马诺车队又跑了两年，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拼尽全力拿2分的玛鲁西亚了，2016年，马诺车队也宣布解散，那台白色的小车，永远消失在了F1的围场里。 那时候我刚失恋，专业课也挂了一科，总觉得生活跟我开玩笑：明明都看到希望了，怎么说没就没了？后来我才慢慢懂，这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希望都能开花，可哪怕这样，你曾经拼过的那些日子,永远都有意义。
过去9年了，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台白色的小车
前阵子F1中国站，我跟当年的发小一起去了上海，在围场外面看到了一个穿着旧玛鲁西亚队服的大哥，队服背后印着比安奇的17号，洗的都发白了，我们上去跟他打招呼，大哥说他从2010年玛鲁西亚进围场就开始粉这支队伍，每年中国站都穿这件队服来。 我们坐在看台上聊天，大哥说：“现在的F1越来越规范了，有预算帽了，小车队也能跟大车队拼一拼了，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再也没有一支车队能像玛鲁西亚那样，穷的叮当响，却拼的比谁都凶。” 我看着赛道上跑的飞快的赛车，突然就想起2014年那个下着雨的摩纳哥，那台白色的玛鲁西亚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车队哭成一团的样子，现在的我已经工作5年了，没当上什么高管，也没有大富大贵，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就会翻出当年那场比赛的片段看一看，瞬间就觉得又有劲儿了。 我知道很多人喜欢体育，喜欢的是冠军登顶的辉煌，是领奖台上的香槟，是打破纪录的高光，可我偏喜欢玛鲁西亚这样的存在，它没有拿过一个分站冠军，甚至队史只有2个积分，存在了4年就解散了，可它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才配被记住，那些拼尽全力在边缘挣扎的人，那些为了一点点希望就付出全部的人，那些拿到2分就开心到哭的人，更值得被记住。 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我们成不了身家过亿的企业家，成不了万众瞩目的明星，甚至一辈子都拿不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认真上班，认真生活，为了每个月多涨几百块工资开心，为了攒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努力，为了家人的笑脸打拼，我们都是自己生活里的“玛鲁西亚”，哪怕手里只有一副烂牌，只要我们敢打，就总能打出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现在F1的每一站比赛，维修区入口都有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比安奇17”，所有的车手进站的时候都能看到，我总觉得，那个牌子也是给玛鲁西亚的，告诉所有人，曾经有那么一支穷的叮当响的小车队，在雨里跑赢了所有的偏见，拿到了属于自己的2分，那是F1围场里,最耀眼的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