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成都新都区的一个社区乒乓馆做民间体育调研,刚进门就被一阵清脆的击球声吸引了,球台边站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老爷子,个子不高,头发有点花白,手里拿着个磨得掉皮的旧球拍,正半蹲着给对面的小孩喂球,每一个球都精准落在小孩的正手位,小孩没接住他就笑着喊“再来,手腕再往下压一点”,直到小孩一板抽球打在对角,他立马拍手叫好,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递过去,旁边的球友碰了碰我胳膊:“认出来没?那是陈龙灿,咱们中国第一个奥运乒乓球男双冠军。”
我当时愣了好半天,印象里的奥运冠军要么是领奖台上光鲜亮丽的样子,要么是国家队教练席上严肃的面孔,怎么会蹲在社区的水泥球台边,给六七岁的小孩喂糖?直到后来和他坐下来聊了一下午,我才读懂了这个从四川小镇走出来的奥运冠军,60多年的人生里,每一步都和乒乓球绑得死死的。
小镇少年的“野球”起步:拿木板当球拍,打遍生产队无敌手
陈龙灿的乒乓球之路,说起来完全是“野路子”出身,1965年他出生在成都新都区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小时候整个生产队只有一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连球网都是用砖头摞起来的,那时候他买不起五毛钱一把的成品球拍,就找家里的木工亲戚要了块硬木板,自己用砂纸磨得光溜溜的,放学之后跑两公里路去占台子,晚十分钟就只能站在边上看别人打。 他给我看了一张存了几十年的老照片,照片上十来岁的他手背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还结着血痂。“那时候冬天打球,手冻得握不住拍子,哈两口气接着打,血粘在木板上,回家一撕连皮带肉掉一块,我妈看着掉眼泪,说攒钱给我买个正经拍子,我当时就说,等我赢了公社的少年赛再买。” 后来他真拿了公社比赛的冠军,他妈妈咬咬牙花八毛钱给他买了一把带正反胶的成品拍,他揣在棉袄怀里暖了三天,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生怕被别人碰坏了,就靠着这把拍子,他打遍了整个公社的大人小孩,14岁被选进四川省队,18岁进国家队,一路从生产队的水泥台,打到了国际赛场的专业球桌。 我其实特别感慨,现在的小孩学球,动辄几千块的碳素球拍,上万块的私教课,家长跟着跑前跑后伺候,很多人打了两三年就喊苦喊累不想学,可陈龙灿那代运动员的起点,连个像样的球拍都没有,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就是纯粹的热爱,那种“想打球,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的劲,现在真的太少见了。
奥运赛场上的“逆转王”:1988年的那枚金牌,是咬着牙拼下来的
1988年汉城奥运会,乒乓球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陈龙灿和韦晴光搭档出战男双,当时两个人已经拿过1987年世乒赛的男双冠军,是所有对手重点研究的对象。 “那时候压力真的大,乒乓球第一次进奥运,所有人都盯着我们,说国球一定要拿金牌,要是输了,我们就是罪人。”半决赛遇上瑞典的瓦尔德内尔和阿佩伊伦组合,对方是当时欧洲最强的男双,大比分1比2落后,第四局又打到16比20,再丢一分就被淘汰了。“当时我和韦晴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觉得拼了,大不了输了回去挨骂,也要把每个球打到底。” 陈龙灿的发球是当时国家队的“秘密武器”,短球转得对方一碰就冒高,他连续四个发球抢攻,硬生生把比分追到20平,最后连拿4分逆转进了决赛,决赛对阵南斯拉夫的卢布莱斯库/普里莫拉茨,两个人一上来就打了对手一个2比0,最后3比1拿下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陈龙灿特意把手里的国旗举得特别高,哪怕现场有不少韩国观众发出嘘声,他也站得笔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中国乒乓球来奥运会了,金牌我们拿定了。” 他说拿了冠军回国的时候,老家的生产队专门放了三天的露天电影,全村人都出来庆祝,他爸爸把那块奥运金牌挂在堂屋的正中间,一挂就是20多年,直到2010年才捐给了四川体育博物馆。 现在大家总说国球“无敌是多么寂寞”,好像拿金牌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很少有人记得,中国乒乓球的第一枚奥运男双金牌,是在客场的嘘声里,在濒临淘汰的绝境里,一分一分咬下来的,那代运动员的拼劲,从来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誉,是真的把“为国争光”四个字刻在了骨头里。
远走日本的12年:不是“归化”,是换个地方当乒乓球的“播种人”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不少骂陈龙灿的言论,说他当年巅峰期跑去日本打球,是“忘了本”,甚至有人说他归化了日本,帮日本人打中国,聊到这段的时候,老爷子语气特别平静,还给我翻了手机里存的老照片。 1991年他受日本俱乐部的邀请去打球,后来留在当地当青少年教练,去之前就和俱乐部说死了两个条件:第一绝对不改国籍,第二不会教队员赢中国队的“歪招”。“我去日本不是为了赚大钱,是那时候日本打乒乓球的小孩多,我想把中国的乒乓球技术传过去,也让他们知道,中国乒乓球为什么厉害,不是靠天赋,是靠日复一日的苦练。” 他在日本带了12年的青少年队员,要求每个队员学球之前先学礼貌,见了中国队的教练和队员必须主动鞠躬问好,2000年世乒赛的时候,他带的一个日本小将赢了中国的年轻队员,赛后第一时间拉着陈龙灿去找中国教练道歉,说“我赢了前辈,不好意思”,当时在场的中国队教练都愣住了,夸陈龙灿教得好。 他在日本的12年里,每年都要回四川两次,自己掏腰包给老家的小学捐乒乓球台,给业余球友当裁判、带训练,有一年新都发洪水,他还专门从日本赶回来,捐了十万块钱给老家修受灾的学校。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运动员出国打球的偏见真的该改改了,不是所有去国外的运动员都是“叛徒”,像陈龙灿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中国人的谦和和底气,他把中国乒乓的精神传到了异国的球台上,反而成了最好的文化交流桥梁,这种“走出去”,哪里是忘本,明明是另一种形式的爱国。
退休后的“孩子王”:把奥运金牌的重量,传到每一个握拍的小手里
2003年陈龙灿从日本回到四川,在西华大学当体育教授,专门教乒乓球,退休之后也没闲着,天天泡在社区的球馆、周边的乡村小学,免费给小孩和老人教球。 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带的小孩里有个左手先天残疾的小男孩,握不住横拍,陈龙灿专门给他改了直拍的握法,每次喂球都特意往他右手顺手的位置送,那天小男孩连续接了12个球,开心得在球馆里蹦,陈龙灿比他还高兴,把口袋里所有的糖都掏给了他。“这小孩特别喜欢打球,之前别的教练说他手有问题打不了,我就不信,奥运冠军都能从生产队的水泥台打出来,他凭啥不能打?” 去年成都世乒赛的时候,他去社区做推广活动,有个70多岁的老大爷拿了一本30年前的旧杂志找他签名,杂志封面上就是1988年他拿奥运金牌的照片,老大爷说当年就是看了他的比赛才爱上乒乓球,现在每天都打两个小时,高血压、高血脂都没了,身体比年轻人还好,陈龙灿当场就拉着老大爷打了三局,最后输了两个球,他笑着给老大爷作揖:“姜还是老的辣,我的粉丝都比我能打了。”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乒乓球的“断层”来了,年轻小孩都不愿意吃苦练球,大家都盯着领奖台上的顶尖运动员,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在我们看不见的社区球馆、乡村小学的水泥台边,有无数个像陈龙灿这样的人,在默默给这项运动“打底子”,陈龙灿给我说,他这辈子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能看到四川再出一个乒乓球奥运冠军,另一个是希望每个想打球的小孩,都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球拍,有一个能打球的台子。 上次我再去那个社区球馆的时候,还看到他在带小孩打球,那天成都出太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白发上,他给小孩喂球的动作,和50多年前那个在生产队水泥台边,攥着木板球拍的少年,一模一样。 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什么是国球的根基?我想答案就在陈龙灿的身上:拿过最高的奖杯,也愿意蹲下来做最基础的事;见过最大的世界,也愿意回到出生的小镇,把手里的球拍递到下一代的手里,这种一代传一代的热爱和拼劲,才是中国乒乓球永远打不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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