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尹美罗,是2022年11月的济州岛100公里超级马拉松现场,那天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我裹着厚羽绒服缩在终点线旁边搓手,就看见个穿明黄色跑服的女人,弯着腰一瘸一拐地往终点挪,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滴,腰上的黑色护具已经被泡得发皱,旁边的韩国志愿者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举着相机怼过去拍,直到她冲线时举起手里画着小太阳的号码布,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尹美罗,那个被医生说“一辈子都不能跑跳”的传奇跑者。
那天她比女子组冠军慢了3小时17分钟,是最后一个完赛的选手,但全场的掌声持续了快两分钟,比给冠军的还要响,后来我有机会对她做了两个小时的专访,聊到凌晨两点,我才明白:那些所谓的“体育奇迹”,从来都不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剧本,是普通人咬着牙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19岁的那场车祸,把人生撞成了“碎玻璃”
尹美罗的人生前19年,和“运动”两个字几乎不沾边,她是首尔普通家庭的小姑娘,学的是服装设计,最大的爱好是逛明洞的小店买好看的裙子,跑800米都要喘半小时,体育测验次次擦着及格线过,19岁那年暑假,她和三个好朋友约着去济州岛玩,坐的出租车在沿海公路上和酒驾的货车相撞,她坐在副驾驶,整个腰椎被撞成压缩性骨折,当场就失去了下半身的知觉。
医生的诊断书像一张死刑判决书:“腰椎神经受损,就算恢复最好,也只能做到正常行走,终身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否则有瘫痪风险。”她在医院躺了8个月,刚开始连翻身都要妈妈帮忙,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来看过她三次,第三次留下一句“我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就再也没出现过,那段时间她最常做的事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偷偷把护士给的止痛药攒起来,攒够了十片就想往嘴里塞,有次刚把药片拿出来,就被进来送水果的妈妈撞见,妈妈抱着她哭到喘不上气,她看着妈妈鬓角突然冒出来的白头发,把药片扔到了垃圾桶里。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了,”尹美罗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杯冰美式,指尖的茧子蹭着杯壁,“我以前想当服装设计师,想穿好看的高跟鞋去看时装周,结果那时候我连自己去厕所都做不到,我觉得我就是个废人。”
她康复了整整三年,才能不用拐杖独立行走,走路的时候腰还是会隐隐作痛,走半小时就得停下来歇十分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2014年春天,她去家附近的首尔森林公园散步,刚好碰到一个残疾人跑团在训练,里面有个拄着假肢的大叔,跑起来的时候满头是汗,脸上的笑比太阳还亮,她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能不能也试试跑?”
第一次跑3公里,她哭了4次
最开始的训练比她想象的难一万倍,她刚跑出去50米,腰椎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她直接蹲在了地上,缓了五分钟才能站起来,她就走跑结合,走一百米,跑五十米,第一次凑够3公里,花了42分钟,中间疼得掉了四次眼泪,跑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捂着腰嚎啕大哭,路过的阿姨以为她被人欺负了,过来给她递纸巾,她边哭边笑:“阿姨我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我居然能跑3公里。”
那时候她的康复医生知道她在跑步,专门找她谈过话,劝她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要是再伤到腰椎,下半辈子可能就真的站不起来了”,她跟医生说:“我现在活着就像一潭死水,就算真的瘫了,我至少试过我能跑,我不后悔。”
她从3公里练到5公里,再到10公里、半马、全马,花了整整两年时间,2016年她第一次参加首尔马拉松的全马项目,跑了6小时12分钟,冲线的时候她抱着自己的腰,哭到站不起来,旁边的跑友都过来跟她击掌,说她太厉害,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不行”这三个字,只有你自己承认的时候才算数,你要是不认,谁都不能否定你。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16岁拿全国冠军的短跑天才,20岁破世界纪录的游泳小将,他们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领奖台的台阶上,但我始终觉得,尹美罗这样的跑者,才更能代表体育的本质:天赋是老天爷赏的礼物,但“想好好活着”的欲望,才是能穿透一切障碍的武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不服输,什么叫不服输?不是你赢了别人才叫不服输,是你明知道自己起点比别人低,明知道每走一步都要疼,还是愿意往前挪,这才叫真的不服输。
跑过127场超马的人,鞋里永远藏着止痛片
2017年,尹美罗第一次挑战100公里超马,跑到78公里的时候,她的腰椎旧伤复发,疼得直冒冷汗,志愿者劝她退赛,她从鞋舌里掏出自己缝的小布包,拿出两片止痛片就着功能饮料吞了,咬着牙一步步挪到了终点,完赛时间是15小时47分钟,从那之后,她每一双跑鞋的鞋舌里,都缝着一个小布口袋,里面永远放着两片止痛片、一块黑巧克力,有时候还会塞两颗薄荷糖,“跑累了含一颗,风都是甜的”。
我后来去她首尔的小公寓做客,玄关的鞋架上摆了整整37双跑坏的跑鞋,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旁边的柜子上摆着127枚完赛奖牌,大部分都是 participation medal(参赛奖),只有3枚是季军奖牌,她拿起一枚2018年环济州岛超马的奖牌给我看,奖牌上还留着当时的划痕,“那次下大暴雨,我摔了三次,膝盖都摔破了,最后还是跑完了”。
现在的尹美罗,除了自己跑步,每个周末都会去首尔的残疾人康复中心教身体有障碍的小朋友跑步,有个患脑瘫的小男孩,刚去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跟着她练了两年,现在已经能自己跑完1公里了,去年小男孩给她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的尹美罗长着翅膀在风里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美罗姐姐是飞人”,她把这幅画贴在自己床头,每次跑步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这幅画,“我要是能让这些小朋友知道,就算身体有问题,也能跑能跳,那我跑多少步都值”。
去年有个韩国的体育杂志采访她,问她有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她笑着说:“我没什么大目标,我就想跑到我跑不动的那天为止,最好能跑满200场超马,要是以后能参加世界超马锦标赛就更好了,拿不拿奖不重要,我就想让全世界知道,就算被医生判了‘运动死刑’,我也能跑赢100公里。”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尹美罗?
现在的体育圈,好像总在追捧“天才”,随便刷到个体育新闻,都是“00后小将打破世界纪录”“18岁天才运动员保送清北”,好像体育就是属于那些天赋异禀的人的,普通人连入场券都拿不到,但尹美罗的存在,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不服输的普通人。
我之前看过太多人说“我体育不好,我天生就不适合运动”“我跑两步就喘,肯定跑不了马拉松”,但你看尹美罗,她19岁的时候被医生说这辈子都不能剧烈运动,现在已经跑了127场超马,加起来的距离能绕韩国半圈,你说她有天赋吗?她连最开始跑3公里都要哭四次,每跑一步腰都疼,她的所有成绩,都是靠咬着牙一步一步练出来的。
我始终觉得,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因为那些站在领奖塔尖的人有多耀眼,而是因为体育能让我们看到,普通人的韧性到底有多强,你可以没有天赋,可以跑不过别人,可以拿不到冠军,但是只要你愿意往前跑,你就赢了那个曾经不敢迈出第一步的自己。
专访结束那天,我和尹美罗一起去济州岛的海边散步,她穿着拖鞋,腰上还戴着护具,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她指着远处的海平面跟我说:“你看,海的那边就是釜山,我明年要跑一场200公里的超马,从济州岛最西端跑到最东端,说不定以后还能跑着横穿整个韩国呢。”我问她腰不疼吗?她摸了摸腰上的护具,笑着说:“疼啊,但是跑起来的时候,风都在给我加油,疼就不算什么了。”
那天的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碎的皱纹,手里攥着的半瓶功能饮料晃来晃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她“风之女”:她不是天生就能飞,她只是不愿意停下来而已,而这种不愿意停下来的劲儿,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能让每个普通人,都活成自己的冠军。(全文27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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