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的开化县出差,傍晚绕着县城的江滨路散步,远远听见旧体育场里传来哨子声和小孩的哄闹声,走进去才看见晒得黢黑、左膝盖上还贴着肌效贴的陈晓飞,正叉着腰对着场上跑歪了队形的半大孩子吼:“卡位!用身体别他!别站着像个木桩子!”
喊完他转头看见我,露出一口白牙笑,顺手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一拧都能滴出水来,这个曾经差一步打进CBA的前省青训队前锋,已经在这个小县城的篮球场上守了12年,我见过他朋友圈里晒的以前穿省队队服的照片,19岁的小伙子瘦高挺拔,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现在的他脸上多了不少皱纹,背也因为常年带训练有点驼,但只要一站到篮球场边,眼里的光一点都没变。
从打不了CBA的“废柴”,到县城里的孩子王
陈晓飞的人生转折发生在2010年的冬天,那时候他刚在省青训队熬到了主力位置,队里已经放话,下个赛季就把他提到一队冲CBA,结果在一次热身赛上,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当场断裂,后来手术虽然成功,但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剧烈运动,职业篮球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陈晓飞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拧开一瓶冰汽水猛灌了一口,“我从12岁开始练球,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圈,过年都只休息3天,人生所有的目标就是打职业,结果一跤摔没了,你说我能不崩溃吗?”
养伤的那一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见,以前的队友喊他去看球他也不去,甚至路过篮球场都要绕着走,后来是他以前的初中体育老师找过来,说学校里的小孩想搞个篮球兴趣班,找不到合适的教练,让他过去帮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站在球场上腿都发抖,生怕别人问他以前是不是打职业的,怎么现在沦落到带小孩,直到他遇见了浩浩,那时候浩浩才10岁,父母都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是学校里有名的“调皮鬼”,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奶奶拉着他给人道歉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浩浩连球都不会拍,打对抗的时候抢不到球就伸手推人,陈晓飞没骂他,休息的时候拉着他坐下来,把自己以前打比赛留下的旧奖牌拿给他看:“你看,我以前跟人在球场上撞得满脸是血都不还手,有劲儿用在球场上,打赢了比赛那叫本事,私底下打别人,那叫懦夫。”
从那之后浩浩像变了个人,每天放学第一个到球场,别人练1小时他练3小时,后来初中毕业考进了省体校,去年更是考上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暑假还特意回来给陈晓飞当助教,前几天浩浩跟他说,毕业之后就回开化当体育老师,也带小孩打球。“你说我这算不算另一种圆梦?”陈晓飞挠着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我见过太多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
现在网上总有人问,普通人练体育有什么用?既当不了冠军,也赚不到大钱,白费功夫,每次刷到这种问题陈晓飞都想笑,他说自己带了12年小孩,见过太多体育改变人生的故事,没有一个是和拿冠军有关的。
去年他的训练营里来了个叫小宇的孩子,12岁,是个自闭症患者,爸妈带着他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医生说最好能让他找个喜欢的集体运动,多跟人接触,刚来的时候小宇连跟人对视都不敢,拍球连3个都拍不到,一有人靠近他就躲到角落哭,陈晓飞也不逼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陪着他坐在台阶上看别人打球,慢慢递给他一个球,陪着他一个一个拍,从1个到10个,从10个到100个,用了整整3个月,小宇终于愿意跟着其他小孩一起跑两步。
今年县里办青少年篮球联赛,陈晓飞特意给小宇报了名,最后一场比赛还剩10秒的时候,队里的小孩故意把球传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小宇,他懵懵懂懂地把球投了出去,居然空心入网,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喊小宇的名字,小宇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转头跑到场边抱着陈晓飞哇哇大哭。“他爸妈当时就在旁边,哭的比小宇还凶,跟我说这是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自己,”陈晓飞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说这个三分球,比职业联赛的绝杀值钱多了吧?”
还有个叫佳琪的小姑娘,刚来的时候才13岁,体重就有180斤,体检出来三高,爸妈逼着她来打球,她一开始特别抵触,跑两步就喘得蹲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肯练,陈晓飞也不给她安排高强度训练,就让她跟着大家玩传球,投投篮,打累了就休息,还特意跟队里的小孩说,谁都不许笑她胖,就这么练了半年,佳琪瘦了30斤,现在体能比队里好多男生都好,今年校运会跑800米还拿了年级第二,佳琪妈妈特意拎着一筐土鸡蛋过来谢他,说孩子现在不仅身体好了,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以前在学校里总被人欺负不敢说话,现在敢主动报名参加班干部竞选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进国家队,就是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人追捧,但陈晓飞用12年的经历告诉我,99%的人接触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吃这碗饭,体育是给内向的孩子一个打开自己的出口,是给调皮的孩子一个释放精力的渠道,是给普通的小孩一个“我也能行”的成就感,是让他们在未来遇到挫折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在球场上拼到最后一秒也没放弃的劲儿,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牌都更能支撑人过好一辈子。
最难的时候我也想过关门,但球砸到我脚边的时候,我又软了
这12年陈晓飞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最难的是2020年疫情的时候,租的球场不能开门,房租还得照付,他手里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连给教练发工资的钱都没有,那时候他每天在家愁得睡不着,甚至把转让启事都写好了,就差贴出去,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刚走到球场门口,就看见以前带过的十几个小孩,拎着自己攒的压岁钱站在门口等他,还有几个家长扛着装修工具,说知道他租不起场地,城西有个废旧的厂房,大家凑钱租下来,自己动手改造成篮球场。
“那时候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就觉得这个事儿我要是放弃了,我对不起这帮孩子。”陈晓飞说,后来他们花了半个月时间,自己刷地坪漆,自己装篮筐,自己装照明灯,硬生生把一个堆废品的厂房改成了亮堂堂的篮球场,直到现在那个球场的墙上还留着当时小孩们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写着“陈教练的篮球乐园”。
也有不少人劝他走出开化,去杭州上海开高端训练营,一节课收几百块,一年就能赚回现在十年的钱,他都拒绝了。“我走了,县城里的这些小孩去哪找便宜又专业的教练?”陈晓飞说,现在他的训练营一节课才收20块钱,家庭困难的小孩免费,留守儿童来打球还送球衣球鞋,“我知道这些小孩很多都没有机会走职业道路,但我得让他们有球打,知道篮球是什么味儿的,知道体育是什么感觉的。”
去年夏天开化高温限电,厂房里的空调用不了,他就自己开车去冷库拉了十几块大冰块放在场边,给小孩们擦汗降温,自己连续中暑了两次,刚在医院输完液就跑回球场,别人说他没必要这么拼,他说:“这帮小孩盼了一周就盼着周末能打两场球,我要是停课了,他们该多失望啊。”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见过太多价值千万的商业赛事,也听过太多“要把体育产业做大做强”的口号,但直到坐在陈晓飞的球场边,看着一群半大孩子光着脚在场上跑,汗水砸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我才突然明白,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上,而是在这些县城的篮球场里,在陈晓飞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没有他们在下面做地基,所谓的体育强国,所谓的扩大体育人口,都只是空中楼阁。
我眼里的“体育明星”,是每个敢跑敢跳的普通人
现在陈晓飞的训练营里已经有200多个小孩了,他自己组织的县城青少年篮球联赛,今年已经办到第8届了,第一届的时候只有4支男队,现在有22支队伍,还有6支是女孩队,去年的决赛在旧体育场办,围了上千个观众,比县里开运动会还热闹,好多在外打工的家长特意赶回来,就为了看自己家小孩打比赛。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盖一个属于自己的室内恒温篮球场,冬天不用让小孩冻得手通红,夏天不用晒得掉皮,最好再装个观众席,以后打比赛的时候,家长们都能坐着看。“我以前年轻的时候总遗憾自己没打上职业,没站在CBA的赛场上打球,”陈晓飞看着场上跑的小孩,笑着说,“现在想想有啥遗憾的,我带过的小孩里,以后说不定有人能打上CBA,就算打不上,他们长大之后想起小时候有个陈教练带着他们打球,有个开心的童年,遇到难事儿的时候敢拼敢扛,我这12年就没白过。”
那天我离开开化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训练结束,陈晓飞买了一大筐冰棍,跟一群小孩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汗,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想起有人曾经问过,体育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复杂,它是陈晓飞膝盖上消不下去的疤,是小宇投进三分时的哭声,是佳琪跑过800米终点线的嘶吼,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时,那种热气腾腾的活着的感觉。
我们的时代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需要光芒万丈的体育明星,但更需要陈晓飞这样,守在小县城的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擦汗水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名气,收入不高,甚至很少被人看见,但就是这些人,托举着中国体育最基础的底盘,也让更多普通人,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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