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15年北京世锦赛男子100米决赛那天的场景:我读高二,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数学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我把手机压在摞得半米高的复习资料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指尖攥得全是汗,就等着枪响的那一秒,当博尔特以9秒79的成绩冲过终点线,对着镜头比出标志性的“弯弓射大雕”姿势时,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被同桌狠狠掐了一把才憋回去,下课铃一响我就趴在桌上搜博尔特的相关内容,顺着链接点进了“博尔特吧”,一待就是8年。
第一次进博尔特吧,我以为这里只吹“牙买加闪电”
刚进吧的时候我以为这里会是清一色的“博尔特宇宙第一”吹水帖,毕竟那几年的男子百米赛道,博尔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08年北京奥运会9秒69破世界纪录冲线前还故意放慢速度拍胸脯,12年伦敦奥运会9秒63卫冕,15年北京世锦赛逆风0.5米每秒还能跑9秒79,随便拎一个成绩出来都够后来的选手追十年。
结果刷了没十分钟我就傻了:首页飘着的帖子一半都和博尔特的比赛没关系,有个ID叫“百米13秒的菜鸡”的吧友,连续更了半年的训练打卡帖,我点进去翻,他说自己暗恋隔壁班的女生,女生是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最喜欢的选手就是博尔特,他想在校运会百米赛上拿个名次,当着全校的面给女生送水,帖子里他晒过自己崴了脚肿得像馒头的脚踝,晒过磨破了洞的钉鞋,晒过每次训练的计时表截图,底下全是吧友的支招:“步频再提一点,你起跑重心太高了”“别天天硬冲,多练点核心力量”“送水的时候记得拿冰的,她跑完步肯定要喝凉的”,后来他在校运会拿了第二名,真的追到了那个女生,去年还在吧里晒了结婚证,配文说“感谢吧友当年的训练计划,这才把我老婆骗到手”,那帖盖了两千多楼的祝福。
还有个ID叫“老陈爱跑步”的70后吧友,是吧里的“史料库”,我刚进吧的时候他就给我们这些新粉科普:博尔特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神,他小时候有先天性脊柱侧弯,每次跑完步腰都疼得直不起来;07年世锦赛他输给泰森·盖伊之后,蹲在赛道边哭了半小时,回去就把自己泡在训练场里半年没碰最喜欢的足球;08年破世界纪录之前,他的教练还在骂他起跑反应太慢,要是再偷懒这辈子都拿不了奥运冠军,老陈总说“别把博尔特当神看,他就是个爱跳舞、爱吃炸鸡、跑起来比风快一点的普通人,他能做到的事,你哪怕能做到十分之一,都够你用一辈子了”,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我自己开始练短跑,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吧里没人会说“你跑这么慢还喜欢博尔特”
我读大二的时候脑子一热报了校运会的百米项目,之前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瞎练了三个月,最好成绩才12秒8,连院队的门槛都摸不到,我那时候特别挫败,在吧里发了个帖子吐槽:“我跑这么慢,是不是不配喜欢博尔特啊?”
我本来以为会有人嘲笑我,结果不到半小时就有四十多条回复:“我14秒都还在天天跑,博尔特跑那么快,不就是给我们这些喜欢跑的人点灯的?”“我32岁了,跑100米要15秒,每周还是要去操场跑三次,要什么配速,跑爽了就行”“我给你发个我当年的训练计划,你改改起跑姿势,半个月肯定能提0.3秒”,给我发训练计划的那个吧友是个体育生,他说自己当年就是看着博尔特的视频练的起跑,现在在老家当小学体育老师,天天带着班里的小孩练短跑,说要教出下一个“中国博尔特”。
我按照他给的计划练了半个月,最后校运会跑了12秒5,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拍了发博尔特吧,那天吧主还给我帖子加了精,说“这就是博尔特吧存在的意义”,那时候我才懂,这个吧从来不是给“神”建的粉丝后援会,是给所有喜欢跑步的普通人建的“自留地”:没有人会拿你的成绩和博尔特比,没有人会嘲笑你跑得慢,哪怕你走都走不快,只要你愿意往前挪,大家都会给你鼓掌。
2017年伦敦世锦赛,博尔特跑完最后一场百米决赛,拉伤了腿,单脚跳着冲过终点线,抱着过来安慰他的加特林哭了,那场比赛他只拿了第三名,职业生涯最后一场百米没有拿到完美的结局,那天博尔特吧的吧主发起了一个活动:“所有人今天去跑个100米,不管你跑多少秒,哪怕是走下来的,都把截图发上来,我们凑够958条回复,给博尔特送行。”最后那个帖盖了快一万楼,我那天跑了13秒1,把截图发上去的时候,看到前面的楼里有50多岁的大叔晒自己17秒的成绩,说“08年看博尔特破纪录的时候我儿子才上小学,现在我儿子都快大学毕业了,我还能跑”;有个坐轮椅的吧友晒自己用手摇轮椅跑完100米的计时截图,说“我用手跑,也算是陪博尔特跑完最后一场了”;还有个美术生吧友画了一整套博尔特职业生涯的漫画,从08年的弯弓射大雕到17年的单脚跳终点,配文说“你跑不动了没关系,我们替你接着跑”,那帖到现在还被顶在精华区第一的位置,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跨过去。
博尔特早就不跑了,但我们的跑道还在
今年是博尔特退役的第6年,我现在工作3年了,每天加班到九点,回家只想瘫在沙发上,好久都没去操场跑过步了,博尔特吧也很少上,偶尔点进去看,首页已经很少有博尔特的新消息了,大多是吧友晒自己的日常:有人晒自己带5岁的儿子跑100米,小孩跑了22秒,配文说“未来的飞人从娃娃抓起”;有人晒自己阳康之后第一次跑100米的截图,15秒2,说“当年随便跑13秒,现在喘得像狗,慢慢捡回来”;今年布达佩斯世锦赛莱尔斯跑了9秒83拿百米冠军,吧里有人讨论他的技术动作,但是没有人会说“莱尔斯能不能超过博尔特”,就像你不会拿后来的歌手和你青春里的周杰伦比,博尔特在我们心里,早就不是一个运动员,是我们整个青春的符号。
前几个月我在吧里看到个特别戳人的帖子,发帖的是个患小儿麻痹的吧友,他说自己从小走路都不利索,小时候看08年奥运会博尔特跑步的视频,觉得特别震撼,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自己独立走100米,他练了15年,去年终于能自己走1公里了,还参加了当地的残疾人迷你马拉松,拿了个参与奖,他把奖牌拍下来发在吧里,配文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得像博尔特那么快,但我每次抬脚的时候,都觉得他在前面给我喊加油呢”,底下几百条回复全是“你比博尔特还棒”。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偶像的意义都有误解,总觉得喜欢一个运动员就要把他供在神坛上,就要和其他运动员的粉丝撕逼拉踩,证明自己的偶像是最厉害的,但在博尔特吧待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最好的偶像从来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给你力量的:你不需要变成他,你只需要在他的光芒照到你身上的时候,愿意多往前跑两步就行。
前几天我刷到08年北京奥运会博尔特破世界纪录的剪辑,看完之后又点开了博尔特吧,刚好看到个08年出生的小孩发帖,说“第一次看博尔特的视频,他跑的也太快了吧!我以后也要当短跑运动员,来报个到!”底下一群老吧友回复:“欢迎入坑,你可以跑不快,但一定要跑得开心。”
我看着那个帖子突然就笑了,想起我17岁的时候第一次进吧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我追的是博尔特这个人,现在才知道,我追的是那个敢为了一个目标拼命往前跑的自己,博尔特是那道我们永远都追不上的风,但没关系啊,风停了,我们的跑道还在,只要我们还愿意抬脚,就永远都在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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