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厦门马拉松半程终点,我作为赛事志愿者蹲在补给台后面捡空水瓶,抬头的时候刚好撞见六个人手拉着手往终点冲,最中间的男人左腿明显比右腿短3公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额头上的汗把藏蓝色护额浸得全湿,左右两边的人特意放慢了步频,几个人的步幅凑得刚好齐整,冲线的那一刻他们异口同声喊了句“六虎牛逼”,周围的观众掌声雷动,我手里攥着的半袋空水瓶都忘了丢。
后来我给他们发完赛奖牌,才知道这六个人就是本地跑圈有名的“六虎跑团”,没有赞助商,没有专业教练,六个成员里有快递员、水果店老板、互联网程序员、刚毕业的大学生、社区体育指导员,还有最中间那个左腿残障的小伙子阿明,那天阿明的完赛成绩是2小时07分,比他上一次半马快了整整12分钟,拿奖牌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跟我说“我小时候别人都说我这辈子跑不了步,你看,我现在也是拿过半马奖牌的人了”。
凑齐“六虎”,他们用了整整两年
六虎的故事,最早要从2020年的夏天说起,那时候阿明刚22岁,从小患小儿麻痹的他左腿发育不全,找工作四处碰壁,就天天窝在家里刷跑步视频,等晚上小区没人了才敢下楼跑两圈,有次他跑的时候踩到石头摔了一跤,膝盖磕得全是血,刚好碰到送完最后一单快递的大刘路过,把他扶回了家。
大刘是安徽来厦门打工的快递员,那时候腰间盘突出犯得厉害,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每天送完单绕着小区跑3公里,那天之后他总想着阿明一个人跑步不方便,就主动找阿明说“以后我陪你跑,你跑多慢我都等你”,一开始阿明还特别自卑,说“我跑得慢,拖累你”,大刘说“我送一天快递走几万步,本来也快不了,咱们就当遛弯了”。
两个人跑了小半年,路上碰到了天天坐在水果店门口看店的王叔,王叔那时候207斤,高血压高血脂,前一年刚中过风,医生说再不动下次可能就瘫了,但是他跑10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看大刘和阿明天天跑,就试探着问能不能加入,三个人的跑团就这么凑成了,王叔说“咱们三个人,要不就叫三虎吧,像老虎一样有劲儿”。
后来又陆陆续续加了三个人:996的程序员小周,那时候焦虑到天天失眠,心理医生让他多去户外运动,跟着跑了半个月,睡眠好了大半;刚毕业来厦门工作的00后小林,租在小区没朋友,夜跑的时候碰到他们,就主动凑了过来;还有社区的体育指导员张姐,听说有个陪残障人士跑步的小团体,特意过来给他们做热身指导,还考了运动康复师证,专门负责大家的运动防护,2022年春天,六个人凑齐,“三虎”正式改名“六虎”,阿明还特意设计了个logo:六只老虎手拉着手往前跑,印在了每个人的队服上。
我去年跟着他们跑过一次周末的5公里训练,才知道这群人的跑步日常有多不容易:大刘每天送快递要跑到晚上9点多,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就换衣服去跑;阿明的左腿每次跑久了就磨得慌,每次跑步都要贴三层肌贴,三个月就能磨坏一双运动鞋;王叔膝盖不好,每次跑前要做20分钟的热身,跑的时候还要戴两层护膝;张姐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孩子,每次都等孩子写完作业交给老公看着,才下楼跟大家汇合,我问他们累不累,王叔叼着刚买的冰棒笑:“累啥啊,原来我血压180,现在稳定在130,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作为跑了10年步、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装备专业、配速惊人的跑团,但是六虎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跑步还能这么暖”的团体,他们从不比配速,从不晒里程,阿明跑不动的时候大家就停下来等他,谁最近工作忙没时间跑,群里就会轮番@他出来打卡,逢年过节大家就凑在王叔的水果店里聚餐,谁家里有困难其他人都主动搭把手,大刘去年租的房子漏雨,其他几个人周末拎着工具就去给他补房顶;阿明去年找工作碰壁,小周帮他改简历,小林帮他做面试辅导,现在阿明在一家公益机构做新媒体运营,专门帮残障朋友找工作。
“我们不是网红,就是一群爱跑的普通人”
2022年下半年,有路人把他们手拉着手跑步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六虎一下子火了,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十几个媒体找他们采访,还有商家找过来要冠名赞助,开价10万一年,只要队服上印个logo就行,但是六虎商量了一晚上,全给拒了,阿明说“我们要是接了赞助,别人该说我们跑步是为了赚钱了,没必要,我们就是自己跑着开心,能带动更多人出来跑就够了”。
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人在评论区说他们“消费残障人士博眼球”,还有人说“就是作秀,跑不了几次就散了”,我那时候还特意去问阿明会不会生气,他给我发了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他们的完赛证书,从2020年到现在,大大小小38场跑步赛事,从社区迷你马到厦门半马,每一张证书上都有六个人的名字,他说“我们不需要跟别人解释什么,跑了多少步,磨坏了多少鞋,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他们没有开直播带货,也没有卖惨涨粉,抖音账号里发的全是最朴素的日常:阿明磨破了洞的运动袜,大刘跑坏的3双快递鞋,王叔减下来的57斤肉的对比照,还有很多残障朋友给他们发的私信截图,有山东的残障小伙子说“看了你的视频我才敢出门跑步,现在我能跑2公里了”,有广东的阿姨说“我腿不好,原来不敢出门,现在每天拄着拐走1公里,舒服多了”,现在他们的账号有12万粉丝,没有一条广告,所有的私信他们都会回,遇到想跑步的残障朋友,他们还会免费寄护具和跑步指南过去。
去年他们发起了一个“公益跑捐步”的活动,跑1公里捐1块钱,半年下来凑了37000多块钱,全部给当地的特殊教育学校买了篮球、轮滑鞋和康复器材,我跟着他们去学校送器材的时候,看到几个腿有问题的小朋友拉着阿明的手说“我们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步”,阿明蹲下来给他们戴六虎的定制手环,眼睛都红了。
我那时候在朋友圈写了一段感想: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为了流量炒作的民间体育团体,穿着统一的队服摆拍,跑两步就开始直播卖货,但是六虎不一样,他们让我看到了民间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要下沉、要落地,其实下沉的不是办多少场免费赛事,发多少张健身卡,是有更多像六虎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把体育的快乐传递给身边的人,愿意拉一把那些不敢迈开腿的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
前几天我跟六虎一起吃夜宵,阿明跟我说他们明年的目标:要在厦门马拉松组一个“百残跑团”,招募100个残障跑者,每个配2个陪跑员,带着所有人完赛半马,现在他们已经招到了72个残障跑者,200多个陪跑志愿者,张姐每周都给陪跑员做培训,教他们怎么跟残障跑者配合,怎么处理突发的运动损伤。
我上周去参加了他们周末的公益跑步课,在小区的广场上,七八十个人,有70多岁拄着拐的老奶奶,有坐轮椅的小伙子,还有放了学的小朋友,阿明带着大家做热身,大刘给大家递水,王叔的水果店门口摆了个免费的饮水机,专门给过来跑步的人提供凉白开,有个73岁的奶奶拉着我说,她原来膝盖不好,以为这辈子只能坐轮椅,跟着六虎练了三个月,现在能走3公里了,“明年我也要去跑迷你马,我也要拿奖牌”,还有个从河北特意过来的残障小伙子,跟着六虎练了一个月,现在能跑5公里了,说回去也要组一个自己的跑团,叫“燕赵六虎”。
看着广场上热热闹闹的人群,我突然想起以前写奥运冠军故事的时候,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体育的全部,直到认识六虎我才明白,后面那句“更团结”才是体育最温暖的内核,对于普通人来说,你不需要跑赢全世界,不需要拿冠军拿奖牌,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
“六虎”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说他们六个跑得多快,有多厉害,而是说他们六个人拧成一股绳,像老虎一样,敢跟命运较劲,敢跟偏见硬刚,敢把别人嘴里的“不可能”变成“我可以”,他们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成绩,没有价值几万块的专业装备,但是他们用脚步告诉所有人:不管你是残障人士,还是70岁的老人,不管你是月薪3000的快递员,还是天天加班的程序员,你都有资格享受跑步的快乐,都有资格拥有健康的人生。
那天吃夜宵吃到凌晨,阿明举着冰可乐跟大家碰杯,说“我们以后要跑到60岁,70岁,跑不动了就拄着拐杖走,走到终点也算”,大刘接了句“对,我们六个永远在一起,六虎永远不散”,路边的烧烤摊飘着孜然的香味,晚风吹得人特别舒服,几个普通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这代人最需要的体育故事。
现在很多人问我,全民健身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每次都会把六虎的故事讲给他们听,答案从来不在政策文件里,不在奥运赛场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脚步声里,在他们手拉着手冲线的笑容里,在每一个敢迈开腿的普通人的人生里,就像阿明说的:“什么是体育啊?体育就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你可以,我们六个是六虎,你要是愿意跑,你也可以是第七只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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