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在波士顿马拉松的终点线旁,我举着相机蹲了快两个小时,拍过了冲线后跪地痛哭的职业选手,拍过了穿超人服跑完全程的公益跑者,最后镜头定格在了一个留着络腮胡、胸口印着明黄色“Groves”字样的中年男人身上,他举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3年前我还在打胰岛素,今天我跑完了波马”,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本·格罗夫斯(Ben Groves)的英国男人,3年前还是个体重212斤、爬三楼都要喘五分钟的外卖骑手,医生当时拿着他的体检报告警告他:再这么下去,不出5年他就要出现糖尿病并发症,甚至可能面临截肢的风险,他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转,只有普通人咬着牙一步一步跑出来的逆袭,也让我这个做了8年体育内容的老编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体育的光芒从来不是只照在领奖台的少数人身上,它属于每个敢和昨天的自己较劲的普通人。
那个连爬三楼都喘的外卖员,决定为了女儿跑起来
时间倒回2019年的冬天,32岁的Groves在英国伯明翰做外卖骑手,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饿了就啃两口手上送的炸鸡汉堡,渴了就喝冰可乐,收工之后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到凌晨,那年他的小女儿刚出生,抱着软乎乎的孩子的那天,他刚好拿到自己的体检报告:糖化血红蛋白9.2,已经达到糖尿病的诊断标准,重度脂肪肝,血压也远超正常范围。
“我当时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想看着我女儿上大学、穿婚纱,我不能就这么垮了。”后来采访时Groves跟我说,那天他送外卖刚好路过当地一个跑团的训练点,看到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人在跑5公里,其中有个肚子比他还大的胖子,跑两步歇一下,却还是咬着牙往前挪,那一瞬间他突然动了念头:别人能跑,我为什么不能?
他当天晚上就翻出了大学时候的运动鞋,第二天凌晨4点就出了门——他怕白天跑被邻居笑话,也怕自己跑两步就放弃太丢人,那天他只跑了800米,就蹲在路边吐了,冷风刮得他脸疼,肺里像烧起来一样,他当时蹲在路边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但一想到家里刚满月的女儿,他还是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第二天同一时间又出了门。 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问题就是“我没有运动天赋,是不是就不适合运动?”每次我都会想起Groves说的那句“天赋是给职业选手准备的,我们普通人要的只是动起来的勇气”,太多人把体育神化了,觉得一定要跑得快、跳得高才有资格参与,可实际上,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变得更好,而不是筛选出少数的天才,迈出第一步的勇气,才是普通人参与体育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门槛。
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是体育世界里最朴素的公平
刚开始跑步的前半年,Groves几乎没敢跟任何人说自己在跑步,每天凌晨4点出门,跑3公里要歇4次,跑完回家冲个澡刚好赶上女儿醒,还能给女儿冲个奶粉,他还琢磨出了一个省时间的训练方法:送外卖的时候,距离3公里以内的单,他就不骑电动车,跑着去送,既赚了钱又练了跑量,一个月下来光电动车的电费都省了几十镑。
后来他开始在TikTok上更自己的跑步日志,一开始评论区全是嘲讽:“死胖子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你这速度还不如我家乌龟爬得快”“跑两天就放弃了,博眼球而已”,Groves从来没删过这些评论,每条都认真回:“等我跑完半马再来看你说的对不对”,他没有什么科学的训练方法,也请不起私教,就对着网上的免费教学视频改跑姿,每天雷打不动5公里,周末拉15公里长距离,跑鞋磨坏了三双,体重掉了60斤。
2020年10月,他第一次参加半程马拉松,最后1公里腿已经完全抬不起来,是咬着牙一步步挪到终点的,冲线的时候他直接哭了,旁边的陌生选手都停下来给他鼓掌,成绩是2小时47分,他把完赛奖牌拍下来发在TikTok上,之前骂他的那些评论都不见了,底下全是“我200斤,今天也开始跑了”“你太牛了,我也要去报半马”的留言,2022年的伦敦马拉松,他跑了3小时11分,刚好达到他这个年龄段的波马参赛标准,拿到参赛资格的那天,他抱着女儿在家转了好几个圈。
现在的人太喜欢找捷径了,健身要找7天瘦10斤的偏方,跑马要找作弊的代跑,可体育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没法投机取巧的事,你一个月跑100公里和跑10公里,配速是骗不了人的;你每天认真练核心和每次训练都划水,跑完全程的感受是骗不了人的,Groves用3年时间从212斤的糖尿病高危人群跑到波马的赛道,没有什么秘籍,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5公里,周末拉15公里长距离,攒下来的跑量叠起来,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奇迹”,这种“付出就有回报”的公平,是体育最吸引人的地方。
波马终点的拥抱,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2023年的波士顿马拉松,天气特别差,下着小雨,风又大,跑过“心碎坡”的时候,Groves的腿突然抽了筋,他蹲在路边揉了快5分钟,疼得冷汗直冒,当时特别想退赛,这时候一个70多岁的老爷子从他身边跑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我都跑了20年波马了,你还年轻,别停。”他咬着牙站了起来,走了100米之后又慢慢跑了起来,最后几公里,他满脑子都是3年前蹲在医生办公室里吓哭的自己,还有在家等他完赛的老婆孩子。
冲线的那一刻,他看到老婆和5岁的女儿举着写着“爸爸是超人”的牌子在等他,女儿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小手里还攥着一块给他留的巧克力,我当时在旁边拍他,他把女儿抱起来,指着胸口的“Groves”字样跟女儿说:“你看,爸爸说到做到了。”那天他的完赛成绩是4小时12分,放在所有参赛选手里只能算中游,可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很多人看体育赛事,只会盯着领奖台上的那三个人,赛道上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甚至一瘸一拐的业余选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职业选手的终点是冠军,可我们普通人的终点,是那个比昨天更健康、更坚强的自己,Groves的波马成绩4小时12分,放在所有选手里只能算中游,这比任何世界纪录都有意义,因为这是他和自己的约定,他做到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更高更快更强”,还有“不放弃、不认输”,还有“我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就够了”。
我们的生活里,需要更多“Groves式”的普通人
现在的Groves,已经辞掉了外卖骑手的工作,在伯明翰开了一个专门给超重人群的跑团,名字就叫“Groves的蜗牛跑团”,现在已经有200多个成员了,团里有个240斤的小伙子,之前得了抑郁症,两年没出过门,加入跑团之后,现在不仅减了60斤,还找了个同样喜欢跑步的女朋友;还有个50多岁的阿姨,之前心脏病做了支架,医生让她多运动,她跟着跑团跑了半年,现在已经能轻松跑完5公里,复查的时候医生都觉得惊讶。
我身边也有个被Groves影响的朋友,是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之前996熬出了重度脂肪肝,体检的时候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总说没时间、没天赋,直到刷到Groves的视频,他开始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公司,绕着园区跑3公里,坚持了一年多,现在不仅脂肪肝没了,还跑了两个半马,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他跟我说:“之前总觉得跑步是件特别难的事,现在才发现,难的不是跑步,是你穿上鞋出门的那一步。”
我一直觉得,全民健身的推广,从来不是靠多建几个运动场,也不是靠号召大家都去拿冠军,而是靠多几个Groves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故事告诉大家“你看,我这么差的基础都能做到,你也可以”,现在很多年轻人说“躺平”,说“努力没用”,可体育就是最好的反例,你每多跑一步,身体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你每坚持一天,心态就会更积极一点,这种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是你刷多少短视频、买多少奢侈品都换不来的。
前几天我刷到Groves的Ins,他刚跑完今年的伯明翰半马,成绩1小时32分,比他第一次跑半马快了1小时15分钟,配文还是他常说的那句话:“我不是要赢过谁,只是要跑赢昨天的自己。”下面有个网友评论说“我220斤,今天第一次跑了1公里,谢谢你”,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力量,它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叙事,不需要多么耀眼的成绩,只要能影响一个人、两个人,让更多人愿意动起来,就足够了。
我们不需要都成为奥运冠军,也不需要都跑赢全世界,只要你今天比昨天多走了100步,只要你这次比上次多坚持了1分钟,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而这,就是Groves的故事,想要告诉我们的,最朴素的体育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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