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末跟常一起踢球的球友在小区野球场凑局，对面来了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00后小孩，踢右边后卫，个子才1米72，我们队那个1米85、平时靠身体生吃对手的大中锋张哥，前20分钟愣是没冲过去一次，要么是刚要起速就被他提前卡住身位，要么是起脚传中的时候被他精准伸脚捅走，连张哥最擅长的高空球争顶，都被他算着起跳点压了两次。 散场之后我们凑在便利店买水聊，才知道这小孩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在那边读了4年高中，课余时间一直在校队踢后卫，我开玩笑说“你这身高在国内校队踢后卫，教练估计第一轮就把你筛了吧？”他挠挠头笑：“我在日本的校队队长，踢中后卫的才1米68，去年县大赛的时候把对面1米9的混血前锋防得全场没射门，教练从来没说过个子矮不能踢后卫。” 那天的对话我记了好久，刚好那段时间拜仁官宣签下日本中后卫伊藤洋辉，算上已经在阿森纳坐稳轮换的富安健洋、在阿尔克马尔当绝对主力的边后卫菅原由势、在法甲里昂踢主力的中村敬斗，现在能在欧洲五大联赛、欧冠赛场站稳脚跟的日本后卫，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曾经我们印象里“个子小、身体弱，只能靠小动作补位”的日本后卫，现在已经成了欧洲豪门抢着要的香饽饽，对比我们现在连找个靠谱的国产中后卫都难的现状,实在是让人五味杂陈。
日本后卫早就撕掉了“身高不够”的标签
之前很多人对日本后卫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长友佑都1米70踢国米边卫，靠跑不死的体能补身高短板的阶段，但现在的日本后卫，早就不是“小矮子”的代名词了。 刚加盟拜仁的伊藤洋辉身高1米86，之前在斯图加特踢了两个赛季，是球队的后防核心，上赛季斯图加特能从保级区一路冲到欧战资格，伊藤洋辉的贡献不比队里的前锋小，他不光高空球争顶成功率能排到德甲前10，还有一脚精准的长传，斯图加特的反击一半以上都是从他的出球开始的，阿森纳的富安健洋更不用说，身高1米88，能踢中后卫、边后卫多个位置，2023赛季英超阿森纳对阵曼城的焦点战，他贴身盯防哈兰德，让这位挪威神锋全场只有3次触球，连一次打门的机会都没捞到，那场比赛我跟几个朋友在烧烤店看的，烤串都凉了我们都没注意，一桌人盯着屏幕感叹：“原来黄种人后卫也能把哈兰德防成这样。” 还有23岁的边后卫菅原由势，身高1米80，在阿尔克马尔踢了3个赛季，现在是球队的绝对主力，上赛季欧冠他贡献了3次助攻，防守端场均能贡献2.1次抢断，被荷甲评为赛季最佳右后卫，现在效力于苏超凯尔特人的岩田智辉，身高1米84，既能踢中后卫也能踢后腰，是凯尔特人拿到联赛冠军的功臣之一。 算下来，现在活跃在欧洲顶级联赛的日本后卫，平均身高已经超过了1米82，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身高劣势”，更重要的是，就算是身高不算突出的后卫，在日本的青训体系里也有生存空间，比如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的日本边后卫酒井宏树，身高1米76，在对阵西班牙的比赛里，追着西班牙边锋奥尔莫跑了60米，硬生生把已经形成单刀的球断了下来，那场比赛日本队能逆转西班牙，酒井宏树的那次防守居功至伟。 我之前看过日本足协的一份青训报告，里面明确写着“U18之前不将身高作为球员选材的核心标准”，很多现在身高1米8以上的日本后卫，15岁的时候都只有1米6出头，要是放在我们的青训体系里，可能早就被教练以“个子太矮，扛不住高空球”的理由淘汰了。
日本后卫的成长路径，从来没有“天才特供”
很多人说日本足球厉害是因为他们有天赋，但实际上，这些能在欧洲踢上球的日本后卫，几乎没有一个是从小被当成“天才球员”特殊培养的，走的都是普通小孩也能复制的标准化路径。 就拿伊藤洋辉来说，他高中读的是日本静冈学园，是日本的足球名校，但他高中的时候还在打全日本高中足球锦标赛，18岁才被J联赛的磐田喜悦签下，21岁才转会到德甲的斯图加特，24岁才加盟拜仁，完全是一步一个脚印踢出来的，富安健洋更不是什么天才，他15岁的时候才1米65，当时在福冈黄蜂的青训营里差点被淘汰，是教练看他预判能力强、转身速度快，坚持把他留了下来，后来他身高窜到了1米88，加上之前练出来的防守意识，才慢慢踢了出来。 开头提到的那个留日回来的小孩跟我说，他在日本的高中不是什么足球特色校，就是普通的升学高中，校队的教练是日本足协注册的D级教练，本身是学校的数学老师，带校队完全是义务的，不收学生一分钱，校队每周训练5次，每次2小时，所有训练内容都是按照日本足协的青训大纲来的，不会为了赢比赛刻意练长传冲吊，也不会优先选个子高的小孩进队，他说他们县里面，几乎每个高中都有自己的足球队，每年的县大赛有60多支队伍参加，踢得好的球员就能被J联赛的球探看中，根本不用走“花钱进青训营”的路子。 我前两年去过国内某中超俱乐部的U14青训营参观，当时教练选人的场景我现在都忘不了：教练拿着个大喇叭喊“1米7以下的都站到后面去，我们选后卫首先要个子高，不然高空球防不住”，当时队里有个小男孩，颠球能连续颠2000多个，脚下技术特别灵活，但是身高只有1米62，教练直接跟他父母说“孩子个子太矮，没有发展空间，不如回去好好读书”，那小孩当场就哭了，他爸妈在旁边劝了好久。 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可惜，谁能保证这个小孩18岁的时候长不到1米8？谁能说个子矮的后卫就踢不出来？我们的青训从来都是“掐尖”，只挑现在身体条件最好的小孩，却忽略了足球是一项需要技术、意识、身体多维度能力的运动，很多时候，15岁时展现出来的预判能力、防守意识，比15岁时的身高重要100倍，我们总说找不到好苗子，其实是我们的选材标准,早就把很多好苗子挡在门外了。
“没人愿意踢后卫”的观念，才是我们最大的软肋
除了选材标准的问题，更核心的差距其实在观念上。 我之前问过身边好几个送孩子去学足球的家长，“你希望孩子踢什么位置？”90%的家长都会说“当然是踢前锋啊，能进球，出风头，以后就算踢不出来，教小孩踢球也受欢迎”，几乎没有家长愿意让孩子踢后卫，觉得后卫就是背锅的，输球第一个挨骂，进球也轮不到自己。 不光家长这么想，很多基层教练也是这么想的，我之前看过我们市的小学足球联赛，有个队的教练把所有技术好、速度快的小孩都安排去踢前锋、前腰，技术最差的小孩才去踢后卫，美其名曰“后卫只要会大脚就行”，这样教出来的小孩，怎么可能有好的防守意识？ 但在日本完全不是这样，那个留日的小孩跟我说，他们高中校队选位置的时候，教练会先让所有人把所有位置都踢一遍，然后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分配位置，很多技术好、意识好的小孩会主动选择踢后卫，他们觉得“能防住对方的核心前锋，帮球队赢球，比进10个球还光荣”，2021年的全日本高中足球锦标赛，拿到MVP的就是一名中后卫，那名球员赛后直接被J联赛的鹿岛鹿角签下，成了职业球员，根本不用踢前锋也能获得认可。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的职业联赛，根本不给年轻后卫试错的机会，我之前跟一个中甲俱乐部的助教聊天，他跟我说他们队之前有个19岁的中后卫，训练的时候表现特别好，预判准、出球快，但是联赛的时候教练根本不敢用，怕年轻后卫失误丢球，影响球队成绩，宁愿用35岁的老将，或者花大价钱买外援中后卫，那个小孩踢了两年预备队都没踢上一线队的比赛，后来干脆退役去考公务员了。 你看现在的中超，大部分球队的中后卫位置都是外援，国产后卫只能踢边后卫，或者给外援打下手，连锻炼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成长？日本的J联赛有明确的U21出场政策，而且很多球队愿意把年轻后卫放到首发位置上，就算偶尔失误也不会直接弃用，正是这样的容错空间，才让年轻球员能慢慢成长起来。 我始终觉得，功利主义是中国足球最大的敌人，不管是青训选材唯身高论，还是联赛不敢用年轻球员，本质上都是怕输，想走捷径，但是足球这项运动从来没有捷径可走，你不肯花10年时间等一个苗子长大，就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富安健洋、伊藤洋辉。
不用羡慕日本后卫，我们的改变可以从这几点开始
很多人说现在中国足球已经烂透了，没办法救了，但我始终觉得没有那么悲观，我们不是没有好苗子，只是没有给好苗子生长的土壤。 首先要改的就是选材标准，不要再唯身高、唯身体论，我之前看浙江队的年轻中后卫刘浩帆的采访，他说他14岁的时候才1米6，当时很多青训营都不要他，幸好浙江队的教练看他意识好，把他留了下来，现在他长到了1米85，去年亚冠联赛上防韩国外援前锋防得特别好，已经成了国足的后备力量，如果当时浙江队的教练也因为身高把他淘汰了，我们就又少了一个好后卫。 其次要降低青训的门槛，不要让足球变成“有钱人的运动”，现在国内很多青训营一年的学费就要大几万，普通工薪家庭根本供不起，但是在日本，小孩踢校园足球几乎不用花钱，校队的教练都是义务的，训练装备也都是学校补贴的，只要你喜欢踢球，就能踢，我们现在搞校园足球，不要搞面子工程，不要为了应付检查摆几个足球、拍几张照片就完事了，要真的给小孩提供踢球的场地，找专业的教练，让普通家庭的小孩也能踢得起球。 最后要给年轻球员试错的空间，联赛也好，基层比赛也好，不要把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之前看我们小区的小学足球赛，有个队的教练为了赢球，专门找了好几个超龄的小孩来踢，把对面的小孩踢得哭鼻子，赢了之后还特别得意，说自己教得好，这样的比赛有什么意义？小孩踢足球的初衷是快乐，是成长，不是为了赢球不择手段。 上次跟那个留日的小孩聊天的时候，他说他高中最后一场县大赛，他们队的中后卫在补时阶段进了一个头球，帮球队赢了比赛，全场2万多观众都在喊那个后卫的名字，那个后卫下来之后跟他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的场景”。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让踢后卫的小孩也有这样的高光时刻，什么时候能让普通家庭的小孩不用花十几万也能踢上球，什么时候教练不会因为一个小孩15岁的时候个子矮就把他淘汰，我们什么时候就有自己的“日本后卫”了，足球这项运动，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天才就能踢好的，它靠的是成千上万普通小孩的热爱，靠的是尊重规律的耐心，靠的是不功利、不浮躁的心态，这些,才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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