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我去杭州拱墅区的一个社区公园赴约,刚走到入口就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间立着个半人高的充气吉祥物,圆滚滚的橘色身子像只胖狸猫,拖着条蓬松的白尾巴,脑门上还翘着两撮软乎乎的鬃毛,穿了件印着“跑不快没关系”的荧光绿速干衣,举着个手写的号码布“000”,正晃着爪子跟路过的小朋友击掌。 我凑过去问旁边的姑娘这是什么吉祥物,她眼睛亮得很:“是胐胐啊!山海经里的神兽,养了能解忧的,我们跑团的专属吉祥物!”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要找的“胐胐跑团”,一个在本地小有名气、从来不卷配速不拼跑量的“非典型跑团”,而这只叫胐胐的神兽,在接下来的3个小时里,彻底推翻了我做了5年体育内容写作、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体育观”。
为了配速跑到吐的姑娘,在这里找到了跑步的正确打开方式
我在跑团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是95后运营小孟,她扎着高马尾,胳膊上贴了个胐胐的纹身贴,跑两步就停下来拍路边开得正好的栀子花,完全看不出她曾经是个为了跑步把自己逼到医院的“运动焦虑症患者”。 小孟说她最早开始跑步是2022年夏天,那时候公司裁员、感情不顺,她刷到网上说“跑步是最低成本的解压方式”,脑袋一热就买了上千块的跑鞋和运动手表,还报了个半马训练营,教练给她定的目标是3个月内配速进6分,半马完赛时间控制在2小时以内,为了达到目标,她每天下班哪怕加班到10点,也要逼自己去小区楼下跑5公里,有一次跑得太快胃里反酸,蹲在路边吐了半天,爬起来还想着“今天的跑量还差1公里,再坚持下”。 就这样硬扛了两个月,她的配速还卡在7分开外,膝盖反而先出了问题,去医院检查是半月板损伤,医生勒令她至少停跑3个月,她拿着诊断报告坐在医院走廊哭,不是疼的,是觉得自己太没用:“别人随便跑俩月就能跑半马,怎么我连个配速6都达不到?” 她第一次刷到胐胐跑团的招募帖时,差点以为是恶搞:“跑不快没关系,走完全程也算打卡;不用穿专业装备,拖鞋凉鞋都能来;跑后固定节目是路边摊吃夜宵,不许聊配速聊跑量聊减肥KPI”,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活动跑5公里,她刚跑了800米就喘得不行停下来走,本来以为会被吐槽,结果身边的阿姨不仅没催她,还塞给她一颗刚从路边树上摘的杨梅:“小姑娘第一次来吧?累了就走,咱们出来本来就是散心的,又不是去参加奥运会。” 那天的5公里我们足足耗了一个半小时,路过炸串摊要停下来买两串,遇到遛柯基的路人要停下来撸两分钟狗,最后所有人挤在公园门口的馄饨摊吃夜宵,大家聊的是“今天张叔腌的酸萝卜太够味了”“我家孩子期末考终于及格了”“下个月公园的荷花开了咱们绕着荷塘跑”,没有一个人提配速、跑量、PB这些我以往写跑者专访时张口就来的词,小孟说那天她吃了两碗鲜肉馄饨,吹着晚风跟大家瞎聊,是她那半年来最放松的一个晚上。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更高更快更强”刻进骨子里的跑者,也写过太多“3个月练成全马”“跑了1000公里我瘦了30斤”的爆款文章,好像跑步的意义就只能是突破极限、拿到奖牌、完成蜕变,但那天跟胐胐跑团的人坐在一起啃炸串的时候我突然明白: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运动从来不是竞技,是解药啊,就像他们选胐胐当吉祥物的原因:我们不需要运动给我们多少光环,只要它能帮我们卸掉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恼,就足够了。
没有专业装备也能当“冠军”,市井里的体育才最有烟火气
跑团里的“灵魂人物”是62岁的张叔,他以前开了20年出租车,腰和颈椎都有毛病,退休之后儿子给他报了个正规马拉松培训班,想让他锻炼身体,结果他去了两次就不肯去了:“报名费就要一百多,还要提前三个月训练,要求我跑前热身跑后拉伸,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太受罪了,我这一把年纪犯不上。” 后来他在公园遛弯遇到胐胐跑团的人,看到大家跑累了就坐在路边聊天吃零食,当即就入了团,他穿的跑鞋还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款,鞋尖都磨起了毛,每次跑3公里就停下来当“移动补给站”,给大家递自己腌的酸萝卜、泡的菊花茶,上个月跑团办第一届“邻里趣味运动会”,张叔报了踢毽子项目,一口气踢了127个,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个半人高的胐胐毛绒抱枕,他把抱枕放在客厅沙发最显眼的位置,每次老伙伴来家里打牌,他都要拿出来炫耀:“这是我踢毽子赢的,跑团给发的冠军奖!” 那天的趣味运动会我也在场,说实在的,这是我见过最“不正规”的体育赛事:场地是社区的空草坪,分界线是志愿者用粉笔划的,裁判是跑团里的宝妈阿琳,她怀里还抱着3岁的女儿,发令枪是个小喇叭,喊完“预备跑”还得哄两句扯她头发的女儿,比赛项目也五花八门:有比谁走得慢的“老年稳走赛”,有夫妻俩人绑着腿跑的“同心协力赛”,还有专门给小朋友设的“萌娃障碍跑”,奖品也没有奖金,全是胐胐的周边、社区超市的购物卡、还有本地水果店赞助的西瓜。 现场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公园门口卖冰粉的陈阿姨,她平时天天看跑团的人跑步,那天特意推了冰粉车过来摆摊,给所有人打八折,报了名参加“慢走赛”,最后拿了第三名,领了个胐胐的钥匙扣,她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冰粉车上,说现在每天收摊之后都要跟着跑团跑2公里,才半年就瘦了10斤,连冰粉都卖得比以前好了:“老顾客都说我现在精神头特别足,都愿意来我这买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个很高大上的词:要在标准的塑胶跑道上,要穿千元以上的专业装备,要有专业的裁判和计时系统,要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那才叫体育,但那天看着草坪上坐得满地都是的人,大家啃着西瓜、举着胐胐的奖品笑的东倒西歪,我突然就懂了:体育从来就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小撮人的专利,它是张叔手里的毛绒抱枕,是陈阿姨冰粉车上的钥匙扣,是阿琳3岁的女儿别在书包上天天炫耀的参赛徽章,是每个普通人动起来的时候,从心底冒出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快乐,这种沾满了烟火气的市井体育,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别让精英体育的滤镜,堵死了普通人的运动入口
我后来跟胐胐跑团的发起人老周聊天,他以前是省田径队的中长跑运动员,最好的成绩拿过全国锦标赛的第三名,28岁因为伤病退役,本来可以去学校当体育老师,结果他偏要办这个“不伦不类”的跑团。 老周说他办跑团的初衷,是2021年冬天在公园散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戴着耳机跑步,刚跑了两步就被旁边两个跑步的男生嘲笑:“跑这么慢还不如走,还好意思穿跑鞋。”小姑娘当场红了脸,停下来把耳机摘了,低着头走了,之后老周再也没在公园见过她跑步。 “我在省队练了10年,天天想的就是怎么跑的更快,怎么超过对手拿奖牌,那时候我觉得‘更快更高更强’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但看到那个小姑娘的背影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这些练专业体育的人,把体育的门槛抬得太高了,让普通人觉得‘我不够快不够强,就不配运动’,这其实是违背体育本质的。”老周说他选胐胐当跑团的吉祥物,就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们这个跑团不看你的配速不看你的跑量,只要你想来,哪怕你走完全程,我们也欢迎你,我们就是要当你的“解忧神兽”,这么多年,太清楚现在的网络环境把体育的门槛抬到了多么离谱的地步:刷小红书随便搜“跑步入门”,出来的帖子全是“新手3个月必跑半马”“配速进6才算是入门跑者”“跑5公里以内都不算锻炼”;搜“居家健身”,全是“7天练出马甲线”“30天瘦20斤”的速成教程,之前我还刷到过一个新闻,一个刚跑步一个月的姑娘把自己的跑步记录发在网上,配速8分钟,结果被几百条评论骂“跑这么慢还好意思发出来,浪费跑鞋钱”。 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所有人都动起来,但铺天盖地的精英体育叙事、制造焦虑的运动KPI,反而把很多想要尝试运动的普通人拦在了门外:他们觉得我跑不快、我练不出马甲线、我买不起专业装备,我就不配运动,但凭什么啊?运动又不是高考,从来没有什么及格线和分数线,你跑8分钟配速怎么了?你跑500米就累了要走怎么了?你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步怎么了?只要你动起来,你感受到了快乐,你的身体比以前更健康了,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的意义,就比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嘲笑别人的人强一万倍。
离开杭州的时候,老周送了我一个小小的胐胐钥匙扣,软乎乎的,我现在天天挂在我的背包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天晚上的馄饨香,想起张叔举着毛绒抱枕笑的满脸皱纹,想起小孟说“现在跑步已经不是我要完成的KPI了,是我每周最期待的事”。 《山海经》里说,胐胐生活在翼望山,样子像狸猫,白尾巴,长着鬃毛,养它就可以让人忘掉忧愁,以前我觉得这只是神话故事里的美好想象,现在我才知道,哪里需要去什么翼望山找神兽啊?只要你愿意放下对运动的偏见,放下那些不必要的焦虑,你楼下的跑团、傍晚和家人一起散的步、周末和朋友打的一场野球、甚至是下班路上多走的那10分钟路,都是属于你的“胐胐”。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要你成为多么厉害的人,而是要你成为更快乐、更健康的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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