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城西老巷做群众体育调研,刚走到巷口就听见熟悉的篮球砸地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飘出来,夕阳下光着膀子擦球架的男人就是陈六合,57岁的人了,背还挺得笔直,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不少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明显,看见我过来举着抹布挥了挥手:“先坐会儿哈,等我把这螺丝拧完,上周小孩扣篮把架震松了。”
我跟陈六合认识快5年,每次有人说他是“民间体育推动者”,他都要摆手说自己就是个爱打球的下岗钳工,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给巷里的孩子修了几块能跑能跳的地方,可就是这几块他攒了12年力气铺出来的场地,改变了老巷里三代人的生活。
第一次修球场,是因为13岁的小孩蹲在墙根哭
陈六合的修球场之路,起点是2011年夏天的一场大哭。
那时候他刚从工作了30年的机床厂下岗,每天吃完晚饭就拎着破篮球去巷口那块废弃的空地上拍两下——那块地以前是老厂区的临时堆放点,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碎砖头,连个像样的球架都没有,是他们这帮老球友凑合“开发”出来的场地,那天他刚走到巷口,就看见13岁的浩浩蹲在墙根抹眼泪,膝盖破了个大口子,刚买的詹姆斯球衣刮了好长一道口子。
问了才知道,浩浩下午跟同学打球,踩在坑里摔了,刚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球衣也废了,哭着说“为啥别人家小区有平平整整的球场,我们就只能在烂地上玩”,陈六合说他那瞬间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没地方打球,翻围墙去中学的球场被保安追过好多次,没想到过了三十年,自己家的孩子还是要受这个委屈。
当天晚上他就跟老婆提了要修球场的事,老婆以为他下岗在家闲疯了:“那块地是公家的,你逞什么能?家里儿子明年就要上大学,到处要花钱,你有那闲钱不如去找个活干。”陈六合没说话,转头就去找了以前的工友算账:铺一个半场的水泥要多少钱?刷地坪漆要多少钱?买个新的固定式球架要多少钱?算下来差不多要八千块,他偷偷把自己藏了好几年的下岗安置费拿了一半出来,又拉了三个老球友凑了点钱,说干就干。
三伏天的下午,地表温度快40度,陈六合带着两个工友天天蹲在地上铲碎砖头、平地基,晒得后背脱了三层皮,吃饭都是蹲在路边啃馒头就凉水,好不容易把地基平完浇上水泥,当天晚上就下了场暴雨,刚浇的水泥冲得坑坑洼洼,等于白干,工友都劝他算了,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陈六合蹲在被冲坏的场地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早上又扛着铲子来了。
折腾了整整42天,老巷里第一个平整的水泥半场终于弄好了,剪彩那天没有领导也没有仪式,巷里二十多个小孩抱着篮球挤在场地边,等陈六合说“能玩了”,一窝蜂冲进去,跑的满头都是汗,陈六合说他那天站在场边看了三个小时,小孩的笑声比他以前拿机床厂技能比赛一等奖的时候还顺耳。
我总跟身边的人说,不要总觉得群众体育就是等政府建场馆、拨经费,最鲜活的体育土壤从来都是普通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陈六合不是什么体育行业的专家,也没有多大的本事,他就是见不得小孩没地方打球,就愿意掏自己的钱、出自己的力去搭这个台子,这比喊一百句“体育要从娃娃抓起”都管用。
被骂了8年“不务正业”,他把半条老巷改成了体育乐园
第一个球场修完之后,陈六合就停不下来了。
老巷里闲置的空地多,以前不是堆垃圾就是停电动车,陈六合揣着个小本子挨家挨户敲门做工作,找居委会申请用地,想多弄几块场地,一开始反对的人特别多,住在球场旁边的张阿姨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天天咚咚咚的吵死人,我孙子马上要中考,影响学习你负责啊?”还有人说他是“想出名想疯了”“下岗了没事干就折腾邻居”,连他老婆都跟他冷战了半个月,说他把儿子上大学的生活费都砸到球场里了。
陈六合也不跟人吵架,张阿姨说吵,他自己掏了三千多块钱给球场装了隔音网,还定了死规矩:早上8点前、晚上9点后不许打球,周末中午12点到2点也不许打球,谁违反了就永久不许进场,知道张阿姨的孙子体育中考要考篮球,他主动天天早上抽一个小时给小孩免费补课,练了三个月,小孩体育中考拿了满分,张阿姨转头就给球场捐了20个塑料板凳,现在天天坐在场边给小孩看衣服。
有件事陈六合很少跟人提,2017年他儿子要买房付首付,本来他攒了十万块钱,刚好赶上那时候巷里那块堆垃圾的空地批下来要建羽毛球场,他转头就把十万块钱拿出来买了地胶、球网,儿子首付差了钱,只能找女朋友家里凑了点,那时候儿子半年没跟他说话,直到2018年儿子过年回家,刚进巷口就碰见15岁的阿明拿着市青少年篮球比赛的奖牌来找陈六合,阿明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地打工,以前天天泡网吧,连初中都差点没读完,是陈六合拉着他来打球,给他出报名费去比赛,现在进了省体校的后备队,那天阿明把奖牌挂在陈六合脖子上,说“陈叔,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还在网吧混呢”,儿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说话,转头就给自己爸转了五万块钱,说“以后场地维护费我给你出”。
12年下来,陈六合前前后后把半条老巷的闲置空地都盘活了:3个篮球半场,2个羽毛球场,还有个摆了4张球桌的乒乓球区,连巷口那块边角地都被他弄成了儿童轮滑区,现在再也没人骂他“不务正业”了,巷里的老人没事就来场边散步,年轻人下班了就来打半小时球,小孩放学了背着书包先往球场跑,以前乱糟糟的老巷,现在成了整个区有名的“体育示范社区”。
我经常在想,我们总说体育要下沉,要触达普通人,到底怎么下沉?不是在新闻里喊两句口号,也不是办几场华而不实的活动,而是要有陈六合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听普通人的需求,愿意花时间去协调、去磨,把废弃的空地变成能让所有人都玩得起来的地方,这才是真的把体育种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他的“六合规则”,是我见过最暖心的体育规矩
陈六合的球场没有那么多冷冰冰的规定,门口墙上贴的“六合规则”,都是他跟常来打球的人一起凑出来的,每条都透着人情味: 第一条,14岁以下的小孩永远优先使用场地,成年人不得跟小孩抢场,要是想跟小孩打,必须让着小孩,不许凶人; 第二条,家里困难的小孩来打球,免费提供饮用水、球拍、球衣,打比赛的报名费陈六合给出; 第三条,输球不许骂队友、不许摔球,谁违反了就罚买2瓶矿泉水,分给场上的小孩; 第四条,60岁以上的老人来打球,所有人都要注意动作幅度,不能撞人,要是老人打累了,所有人都要主动让休息位。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快3个月,陈六合怕小孩天天在家待着玩手机长胖,专门弄了个线上运动打卡群,让小孩每天在家拍10分钟球、做20个仰卧起坐、跳100个绳,拍视频发给他,他自己掏钱买文具、买篮球当奖品,那段时间整个社区的小孩体育作业全是满分,连家长都跟着一起打卡,不少家长说“要不是陈叔组织,我跟孩子在家天天躺平,都胖了好几斤”。
他还专门给巷里的退休老人组建了个“老顽童篮球队”,平均年龄68岁,他怕老人打球受伤,专门买了软质的训练篮球,在场边铺了厚厚的防护垫,每次打球他都蹲在场边看着,谁要是喘得厉害就赶紧喊下来休息,去年这帮老头去参加市里的中老年篮球赛,居然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所有老头都把奖牌挂在陈六合脖子上,说“没有小陈,我们这帮老骨头现在还天天在家搓麻将呢”。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就是拿金牌、赢比赛,好像不赢就不算体育,但在陈六合的球场里,没人在乎你打得好不好,没人会因为你投不进篮笑话你,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所有人都欢迎你,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把陌生人变成朋友,陈六合的规矩没有一条是冲着赢去的,但每一条都冲着“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去的,这才是群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12年花了47万,他说自己赚了“3000份快乐”
我上次给陈六合算了笔账,12年里他前前后后在球场里投了47万,下岗安置费、平时打零工赚的钱、儿子给他的赡养费,几乎全砸进去了,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总笑着摇头,说自己赚大了:“现在来我这登过记的小孩有3000多个,有考上体育大学的,有当体育老师的,还有进了职业队的,每次他们回来看我,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多少钱都买不来3000份快乐啊。”
去年市体育局知道了陈六合的事,专门批了20万的群众体育补贴,还派了两个专业的篮球教练每周来给小孩免费上课,现在球场的维护费不用陈六合自己掏了,可他还是每天早上7点就到球场,擦球架、扫场地、给球打气,一直待到晚上9点锁门才走,我采访他那天,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小丫头跑过来,把自己手里咬了一半的棒棒糖塞给他,奶声奶气地说:“陈爷爷,我今天学会连续拍100下球了!”陈六合接过棒棒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皱纹里都藏着开心。
现在网上动不动就有人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大家聊的都是NBA球星、奥运会冠军,都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可我总觉得,支撑起中国体育大厦的,从来不是少数几个冠军,而是千万个像陈六合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荣誉,甚至还要被人骂“傻子”,但他们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给普通人家的孩子搭一个能跑能跳的台子,给普通人的生活留一个关于运动的出口,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走的时候我看见球场旁边的墙上贴满了小孩的画,画的都是陈六合带着他们打球的样子,最上面那张用彩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陈爷爷的球场是全世界最好的球场。”晚风一吹,画纸哗哗响,混着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小孩的笑闹声,就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体育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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