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体育口的第9年,我见过东京奥运会领奖台上挂着金牌哭的全红婵,见过CBA总决赛压哨绝杀后全场嘶吼的球迷,见过马拉松赛道上破纪录的专业选手把跑鞋扔向观众席的张扬,但上周在东钱湖帆船码头看到那艘橙红色的“勇士号”晃着船帆靠岸时,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掌舵的老周额角的疤还亮着,那是去年夏天比赛时被断裂的帆绳抽的,他举着挂在船舷上的半块西瓜朝我喊:“刚从岸上买的,沙瓤,快来吃!”风卷着湖水的腥气吹过来,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想写的故事。
勇士号的第一张船票,是三个下岗工人凑了三个月工资拼出来的
勇士号的故事要从2006年说起,那时候老周刚从宁波本地的机床厂下岗,42岁的男人,上有老下有小,拿着3万块下岗补偿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每天就绕着东钱湖晃悠,晃到第三周的时候,他看到湖边停了艘小帆船,有人拉着帆在水面上飞一样跑,他站在岸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连老婆喊他回家吃饭的电话都没接。 也是那天,他认识了同样在岸边看帆船的大刘和阿明,大刘是货运司机,前两年跑长途出了车祸,没办法再开重卡,刚辞了工作;阿明开了个小打印店,生意不好不坏,从小就喜欢玩水,攒了好几年钱想买帆船,总差那么一截,三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抽了半包烟,老周突然拍了下大腿:“要不我们凑钱买艘船吧?别人能开,我们也能开。” 那时候一艘最小的二手入门级帆船要8万块,老周把3万下岗补偿金全拿了出来,大刘抠出了原本打算换家用车的3万积蓄,阿明把打印店的周转资金挤了2万出来,刚好凑齐8万,船拖回码头那天,三个人在岸边喝了一整箱冰啤酒,给船起名的时候,阿明说叫“逐浪号”,大刘说叫“发财号”,老周摆手:“就叫勇士号吧,我们三个下岗的,人到中年还敢折腾点新鲜事,也挺勇的。” 刚开始练帆船的时候,三个人连基本的风向判断都不会,一天能翻三四次船,冬天的湖水冰得刺骨,翻一次船爬上来浑身冻得发紫,有次遇到大风天,船翻在离岸边两公里的地方,三个人抱着船舷漂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渔政的船把他们救上来的,那天之后老周就落下了风湿,现在只要变天腰就疼,兜里永远揣着暖贴,但是他总跟我笑:“这点疼算啥,勇士号还等着我开呢。”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总觉得这是有钱人的消遣,是年轻人的专利,但是看着老周那双因为常年握船舵、虎口全是老茧、冬天还裂着血口子的手,我就觉得,热爱从来都不分阶层和年龄,你愿意为一件事付出全部的热情,你就配得上体育这两个字。
拿倒数第一的那天,我们在船舷上刻下第一枚冠军章
2008年,三个人攒了半年的钱,交了2000块报名费,开了8小时的拖车把勇士号拉到青岛,参加全国业余帆船公开赛,到了现场他们才傻了眼:其他参赛队的船全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进口船,风速仪、导航系统全是最新款,队员要么是专业队退下来的,要么是玩了十几年帆船的资深爱好者,只有他们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船上的风速仪还是阿明自己用旧零件攒的,航行了半道就坏了。 那次比赛他们比倒数第二名慢了整整40分钟,冲线的时候岸边的裁判都笑了,颁奖的时候连参与奖的奖牌都没给他们发,三个人坐在青岛的码头边吹了一晚上海风,老周掏出兜里的美工刀,在勇士号的船舷上刻了个小小的太阳:“今年我们拿倒数第一,明年就往前赶五名,总有一天,我们要站在领奖台上。” 从青岛回来之后,三个人跟疯了一样练船,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码头,练两个小时再去上班,周末全泡在水上,连春节都只在家吃顿年夜饭,转头就去码头调帆,有次老周的儿子发高烧到39度,老婆打电话喊他回家,他刚把船开出去五公里,硬是等练完当天的目标才往回赶,回家之后被老婆骂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蹲在门口陪着笑,转头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码头。 我后来问过老周,那时候觉得苦吗?他挠挠头笑:“哪顾得上苦啊,就想着我们仨的勇士号,不能就这么被人看不起。”2013年华东区业余帆船赛,他们真的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三个人把奖杯举得老高,老周说那天他哭了,比当年下岗的时候哭得还凶,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美工刀,在船舷上那个小太阳旁边,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第一”。 我写过太多职业运动员的逆袭故事,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老周他们拿冠军这么戳我,职业选手拿冠军,背后有团队、有赞助商、有完善的训练体系,但是他们三个,只有一艘二手的勇士号,只有三年没日没夜的苦练,这样的冠军,含金量一点都不比职业赛场的差,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站在顶端的人有多厉害,而是普通人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也能摸到自己想要的光。
勇士号载过的人,比冠军奖杯重100倍
拿了华东区冠军之后,找老周讨教帆船经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他搞收费培训,说一年轻轻松松能赚几十万,老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2015年,他们拉着几个新加入的队员,搞了个“勇士号小水手”公益营,免费带残障孩子、留守儿童上船体验帆船。 我第一次去公益营帮忙的时候,碰到了12岁的小宇,小宇是脑瘫患者,走路都要扶着墙,话也说不清楚,妈妈带他来的时候,他连码头的木板都不敢踩,攥着妈妈的衣角哭,说怕掉下去,老周蹲下来,牵着他的手一点点往船上走,跟他说:“你别怕,叔叔牵着你,勇士号稳得很,不会翻的。”那天风不大,老周让小宇握着舵,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在水面上跑得飞快,小宇刚开始还吓得缩着脖子,后来看着岸边的树往后退,突然就笑出了声,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笑出声音。 现在小宇每周都来码头练帆船,去年他还参加了浙江省青少年帆船体验赛,自己握着舵开完全程,拿了鼓励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状,磕磕巴巴地跟主持人说:“我以后,要当勇士号的船长。”台下的家长和队员全都哭了,小宇的妈妈蹲在台下,捂着嘴哭到直抖。 除了残障孩子,他们还带抑郁症的年轻人出海,去年有个叫小夏的姑娘,互联网大厂裁员之后患上了重度抑郁,连家门都不敢出,朋友硬拉着她来参加勇士号的活动,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她全程蹲在船角,一句话都不说,第三次出海的时候,老周让她试着拉帆,她拉着拉着突然就哭了,说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掌控什么东西,现在小夏已经成了勇士号的志愿者,负责给新来的孩子做安全培训,我上周见她的时候,她剪了短头发,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跟之前那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姑娘判若两人。 经常有人跟我说,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争输赢拿奖牌,但是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勇士号的故事,在我看来,更高的从来都不是跳起来的高度,是你愿意弯腰拉别人一把的温度;更快的也不是跑过终点的速度,是你带着别人跨越人生障碍的勇气;更强的也不是赢过对手的力量,是一群普通人互相托举,把一艘小帆船变成很多人精神港湾的能量,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要重得多。
我为什么总跟人说,要去看看码头边的勇士号?
去年我写一篇冬奥会的深度报道,改了17版主编还是不满意,那时候我焦虑得每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甚至想辞职转行,老周知道之后,喊我去跟他们出海,那天风特别大,浪有半人高,勇士号在浪里晃得厉害,我吓得紧紧抓着船舷,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老周在旁边喊我:“别攥那么紧!你跟着船的节奏晃,浪是托着你的,不是要把你掀翻的!” 我试着松开手,跟着船的节奏左右晃,果然不害怕了,那天我们在海上漂了两个小时,风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吹走了,上岸之后我回去改稿子,一次就过了,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对抗、是拼搏、是不服输,但其实还有另一种体育精神,是接纳、是共融,是你和生活的浪较劲的时候,发现不用硬碰硬,顺着风调整方向,一样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勇士号已经17岁了,最早的那艘旧船被放在码头的展示区,船舷上刻满了字:有每年比赛的获奖记录,有小水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鸭子,还有很多上过船的人留下的话:“谢谢勇士号,我不再怕黑了”“我今年考上大学了,暑假回来当志愿者”“今天第一次自己拉帆,我真棒”,2022年队员们凑了30万,买了新的勇士号,现在队里已经有27个队员了,有外卖员,有儿科医生,有中学老师,有刚上大学的学生,还有两个残障水手,大家平时各忙各的,周末就聚在码头,开着勇士号出去跑一圈。 上个月他们刚报名了今年的中国杯帆船赛,老周跟我说:“我们也不指望拿什么好名次,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们这些普通人凑钱买的船,也能开进全国最大的赛场。”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总有人问我,你写过那么多耀眼的体育明星,为什么总对一艘民间的小帆船念念不忘?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讲勇士号的故事,讲老周额角的疤,讲小宇手里的奖状,讲那天海上吹走我所有焦虑的风,我们总在歌颂站在聚光灯下的英雄,但其实真正支撑起整个体育行业的,是这些在码头、在操场、在小区楼下的运动场里,默默热爱着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赞助商,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连个像样的训练场地都要自己凑钱租,但他们手里握着的,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是勇气,是热爱,是人与人之间最温暖的连接。 风又吹起来了,码头边的勇士号晃了晃船帆,随时准备出发,只要风不停,它就永远不会靠岸,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热爱折腾,我们的体育行业,就永远有最动人的故事可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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