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喀什做体育产业调研，刚下飞机就被当地的体育口的朋友拉去看喀什“村BA”的决赛，东城体育场的看台上挤着几千名各族群众，维语的呐喊、汉语的欢呼混着刚切好的伽师瓜的甜香，现场氛围比我去过的不少CBA主场还要热烈，那天我才知道，这场火遍全网、单场直播流量破2000万的赛事，操盘手是3个2022年通过人才引进政策来喀什的90后体育人，也是从那天起，我对“喀什人才引进”这六个字，有了完全脱离政策文本的、鲜活的认知。
站在喀什的体育场，我读懂了人才引进补的是几代人的体育短板
在没去喀什之前，我和很多人一样，对边疆地区的体育事业的印象还停留在“条件差、没人管”的阶段，直到我在喀什市青少年业余体校见到了从辽宁引进的篮球教练张磊，才知道人才引进补上的到底是什么缺口。 张磊之前是辽宁青年队的退役球员，在辽宁做了5年青训教练，2022年看到喀什的人才引进公告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现在已经是喀什市青少年篮球青训体系的负责人，他给我讲了刚来时候的场景：“第一次去体校的训练场，我都愣了，十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天赋是真的好，跑跳能力比内地同年龄段的孩子强一大截，但连最基本的运球姿势都不标准，之前的老教练是当地的体育爱好者，有热情但没接受过系统化的青训培训，教孩子全靠经验。” 14岁的维族男孩阿尔曼是张磊带的第一批队员，我去采访的时候他刚跟着张磊从乌鲁木齐打比赛回来，拿了全疆青少年篮球锦标赛U14组的亚军，怀里揣着刚拿到的自治区后备人才库的入选通知书，阿尔曼说，之前他爸妈都反对他打球，觉得“打球不能当饭吃”，是张磊专门跑到他家做了三次工作，还给他制定了学习训练两不误的计划，现在他不仅球打出来了，文化课成绩也排在班里前10名，爸妈现在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 像张磊这样的体育人才，最近3年喀什引进了120多个，覆盖了青训教练、赛事运营、民族传统体育活化、体育康复等多个领域，喀什市文体局的工作人员给我看了一组数据：2021年的时候，喀什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口占比只有12%，社区运动会的项目翻来覆去只有拔河、跳绳两项；2023年这个占比已经涨到了27%，光是街道层面的特色赛事就有篮球、足球、叼羊展演、民族式摔跤等20多种，去年一年办了大大小小的群众体育赛事300多场，参与人数超过10万人次。 我一直觉得，很多地方谈人才引进总爱说“填补空白”，但对喀什的体育事业来说，人才引进填补的不是空白，是几代人攒下来的短板：当地的孩子有天赋缺教练，群众有运动热情缺赛事，民族传统体育有底蕴缺运营者，这些缺口不是靠投钱建场馆就能补上的,得靠懂行的人来激活。
不玩“套路”的引才政策，给足体育人扎根的底气
我采访过不少地方的引才政策，最常见的问题就是“千篇一律”：不管什么行业的人才，都用一套标准卡，承诺的福利看着好，真要落地的时候各种打折扣，但喀什针对体育人才的引才政策，最难得的就是“精准”和“务实”，完全贴合体育行业的特殊性。 张磊给我算了一笔账，他刚到喀什的时候，就拿到了25万的安家费，政府直接给了现房，不用等摇号，配偶的工作安排到了体校的后勤部门，小孩直接进了喀什市实验小学，每年还有1万块的探亲补贴，一年可以报销两次往返辽宁的机票，更让他意外的是，体校直接给了他青训体系的完全自主权：要采购什么训练器材直接打报告，一周之内就能批下来，要带队员出去比赛，只要报了行程，经费从来不会卡，甚至专门给他设了青训成果奖金，带的队员进了国家队一次性奖励50万，进了自治区队奖励10万，“我在内地带青训的时候，上面还有一堆领导指挥，要搞什么活动都得层层审批，在喀什只要是对孩子好、对青训好的事，你放开手干就行，没人给你瞎指挥。” 从哈尔滨引进的短道速滑教练李萌，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政策的诚意，2023年喀什建了南疆第一个室内滑冰馆，专门从哈尔滨挖了做了10年短道速滑青训的李萌过来带队，她刚来的时候最担心两件事：一是自己吃不惯新疆的饭，二是职称评定要熬年限，结果到岗的第一天，单位就给她在职工宿舍收拾了一个小厨房，还专门找了会做东北菜的阿姨每周来给她做两次饭；职称评定更是走了绿色通道，她在内地是二级教练，到喀什直接评了一级，不用等名额。 现在李萌带的短道速滑队已经有32个孩子了，最小的才7岁，去年第一次去乌鲁木齐参加全疆的比赛，就拿了3块银牌2块铜牌，领奖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她哭，说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滑冰，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领奖台上，李萌说她已经在喀什买了房，打算明年把父母也接过来：“我在内地的时候，身边优秀的教练一抓一大把，我做的事就是锦上添花，但是在喀什，我做的事是从0到1，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多拿几万块工资重要多了。” 我一直觉得，人才引进不是“抢人大战”，比谁给的钱多没意义，关键是要给人才足够的尊重和做事的空间，喀什的引才政策没有玩虚的，没有用“远大前景”画饼，而是实实在在解决你生活上的后顾之忧，工作上给你足够的自主权,这才是最核心的吸引力。
双向奔赴的价值，是比工资更重要的“留才密码”
如果说优惠政策是吸引人才的敲门砖，那“实现价值”就是留住人才的核心密码，在喀什采访的时候，我遇到的每一个引进的体育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在这里做的事，真的能改变别人的生活”。 陈曦是中央民族大学民族传统体育学的硕士，2021年通过人才引进来到喀什，专门负责民族传统体育的挖掘和活化，之前她在北京的一家体育策划公司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改方案、做PPT，经常熬夜到凌晨，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人用，到了喀什之后，她花了3个月跑遍了喀什下面的12个县市，整理出了叼羊、达瓦孜、姑娘追、民族式摔跤等17个有群众基础的传统体育项目，2022年牵头办了第一届“喀什民族传统体育嘉年华”，现在已经办了5届，每次都能吸引十几万群众和游客参与。 我采访她的时候，她刚忙完今年的嘉年华赛马项目的筹备，给我讲了一个牧民的故事：“有个叫买买提的牧民，住在帕米尔高原下面，之前家里就靠放几十只羊为生，一年收入也就几万块，去年他带着自己家的马来参加嘉年华的赛马比赛，连拿了两次冠军，奖金加起来有5万块，比他之前放牧半年的收入还高，现在他专门在景区开了个骑马体验的项目，给游客教骑马，每个月收入都有一万多，还带了村里的好几个年轻人一起做。” 现在陈曦正在帮达瓦孜项目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还对接了几个综艺的节目组，邀请达瓦孜的传承人去录节目，她说之前达瓦孜的老传承人收徒弟都难，大家都觉得学这个赚不到钱，现在火了之后，已经有20多个小孩报名学达瓦孜了，“我之前在北京上班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意义，现在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实实在在看到变化，这种成就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现在很多年轻人找工作，不再只看工资多少，更看重“我做的事有没有价值”，喀什刚好给了这些有情怀的体育人一个施展的舞台：你想做青训，有大把有天赋的孩子等着你教；你想做赛事，有热情的群众当观众；你想挖掘传统体育，有底蕴深厚的项目等着你活化，你有想法就能落地，有能力就能被看见，这种双向奔赴的价值,才是最好的留才政策。
体育人才引进的长远账，算的是喀什的未来
我和喀什文体局的工作人员聊天的时候，他们说之前也有人质疑，说给体育人才那么高的安家费和福利，是不是“赔本买卖”？但其实算长远账的话，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就拿之前火遍全网的喀什“村BA”3个引进的90后赛事运营人才，一年的薪资加起来还不到50万，但去年的“村BA”赛事期间，喀什的旅游收入比前年同期涨了40%，很多游客专门冲着“村BA”来喀什，顺便旅游、买当地的农产品，光是赛事期间的直播带货，就卖了300多万的伽师瓜、薄皮核桃和巴旦木，还带动了周边的民宿、餐饮的收入，这笔收益早就超过了引才的成本。 现在喀什的体育产业规划里，接下来还要建南疆体育中心、冰雪运动产业园，还要引进更多电子竞技、体育康复、体育传媒、赛事运营方面的人才，接下来要办中亚五国青少年篮球邀请赛、环塔拉力赛喀什分站，喀什半程马拉松也要从现在的中国田协铜牌赛事冲金牌赛事，这些项目落地之后，不仅能提升喀什的体育水平，还能带动旅游、餐饮、农产品销售等多个产业的发展，给当地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最好的“城市名片”，它没有语言和民族的隔阂，一场精彩的赛事、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就能让全国甚至全世界记住一个城市，之前大家对喀什的印象还停留在“偏远、有民族特色”，但现在越来越多人通过“村BA”、通过短道速滑队、通过民族传统体育嘉年华，看到了喀什充满活力的一面，这就是体育人才引进带来的最珍贵的改变。 我离开喀什那天，在机场遇到了几个刚下飞机的年轻人，背着运动包，手里拿着人才引进的报到通知书，说是从湖南过来的，要去喀什下面的县里做足球青训教练，看着他们充满朝气的脸，我突然想起张磊给我看的一张照片：训练结束后，他和阿尔曼等几个队员坐在体育场的台阶上吃西瓜，大家用维语和汉语混着聊天，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喀什的体育事业就像当地的胡杨一样，只要有足够的人才浇灌，就一定能长得又高又壮，不仅能挡住风沙，还能长出最甜的果实，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体育人，和当地的各族群众一起，正在把喀什建设成一个充满活力的体育之城，而这,就是人才引进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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